第九十章 球技
第九十章 球技 (第3/3页)
哪一门学问的累积不是由生吞活剥的背诵开始的呢?且不论古人幼年启蒙,靠的是背《百家姓》、《千字文》;且不论当代学子求知,往往也要背圆周率、周期表,单单就辩场上的种种辩题而言,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小到个人婚姻,大到社会变迁,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辩手又非前知五千年,后晓一万载的神仙,要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将辩题涉及的领域一扫而光,还要融会贯通,只能是
“挟泰山以超北海,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于是只有先蜻蜓点水,死记硬背一番。
但是人不是机器,无论是生吞活剥还是细嚼慢咽,吃下去的东西都不免要消化。
而只要消化了,别人的东西也就成了自己的。这也就是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的道理。也许辩手在比赛时的话语(尤其是专业性知识)大多都不是自己的独立见解,然而能恰到好处的运用前人的发现也不可不谓是一种成功,因为辩论毕竟不是做论文。
至于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这些似乎已有让人生厌之势的辩论必备之物,其实只要不是为了炫耀和卖弄,真能仔细体会涵泳,诵读诵读对于自己的见识修养也是善莫大焉的。
其实真与假,恐怕差别也只在一个
“心”字:用心去论,则背诵也能由生吞活剥而入游刃有余,背出真才实学来;反之,就如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那再振振有词的宏篇大论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装腔作势。
原来辩论也只是为争个输赢胜负而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我们也不能说辩论技巧就是恶的。
既然辩论是一种竞赛模式,那么争强好胜乃天经地义,在规则允许内无所不用其极又有何不妥?
论辩双方立场都具有片面性,辩手在场上作的就是要在指出对方荒谬的同时掩护自己的弱点。
于是攻击时危言耸听,防守时文过饰非自然在所难免;于是双方在论辩交锋时
“避实就虚”,
“避重就轻”,刻意回避对手一些直击要害的问题也就成了战术必要;于是双方在破题立论时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有意在文字上云遮雾绕,偷换命题也就成了战略安排。
总有人用
“唇枪舌剑”这等弥漫着兵戈之气的词语来形容辩论赛。如果真的辩场如战场,那么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辩论斗智使诈,实在无可厚非。
如果真有人在辩场上老老实实的接纳对手观点的合理之处,坦承己方的片面极端,那无疑是把辩论当作了讨论,就好像扛着仁义大旗上阵的宋襄公,人是好人,只可惜表错了情,入错了行。
而这般温良恭俭让的辩论赛想来也不会有多高收视率。辩论中的善与恶的区别,其实只在于是否有
“节”,这
“节”就是辩论赛的种种规则。只要小心别把赛场上的辩驳当作了谩骂,把赛场下的亲善做成了
“猫腻”,耍小聪明没了
“节”,出了格;在尊重规则的前提之下辩手们是尽可以
“尔虞我诈”,
“勾心斗角”的——不是说辩论是智慧的较量吗?原来辩论真的与宇宙人生并无多大关系——至少从结果来看是这样。
当辩论曲终人散,地球不会停止转动,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人们还是在按部就班的生活。
善男信女不会因为
“人性本恶”就灰心丧气,邪奸大恶也不会因为
“人性本善”就放下屠刀;哲人不会因为
“知难行易”就在享受生命的同时放弃对生命本质的追寻,探险家也不会因为
“知易行难”就躲在阁楼里翻地图而不再扬帆远航;黄金分割率不会因为
“美是主观感受”就被美学扫地出门,
“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会因为
“美是客观存在”就成为痴人说梦;辩论不会因为
“真理越辩越明”就被世人奉为无尚威权,辩手也大可不必因为
“真理不会越辩越明”就要回家买红薯。然而就如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人类还是要思考一样,宇宙人生也许不会因辩论而改变,但我们对它们的辩论还将继续下去。
“男人女人谁更需要关怀”的论辩使我们理解两性的和谐对社会多么重要;
“城市交通问题主要是设施问题还是管理问题”的论辩使我们看到解决都市繁华背后愈演愈烈的路车矛盾的紧迫,
“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是否可以并行”的论辩使我们认识人类在自身和自然间的痛苦抉择,
“应不应以成败论英雄”的论辩使我们质疑当今这个物质化的世界中
“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坚贞还是顽固。辩论的结果并不重要,因为它不是真理,辩论的过程才重要,因为它能使我们接近真理——虽然我们也许永远无法达到真理。
而尤其当辩论逼着我这样一个中文系的学生去了解,去学习,去思考平常想都不会去想半秒钟的环保问题、世贸问题乃至克隆问题的时候,辩论才更显出它的效用:至少一个辩手不会因学理工而不知道汤因比,不会因学文史而没听过凯恩斯。
辩论使人抛弃惰性,开放头脑,接受信息,重构新知。辩论也许不会更改宇宙人生,但能使你眼中的宇宙人生更大,更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