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还小

    大树还小 (第1/3页)

    ……那真是一种天籁之音,分不清是云载来的,还是风刮来的,是水漂来的,还是浪打来的。不知不觉中它就有了。无论是灵魂还是情愫都真切地感到了它的存在,无论是血液还是骨髓都实在地领悟到了它的流动。它一点也不声张,更不去夸张,当然也不是默默的悄悄的,就像你的倾诉贴着脸庞流上耳膜,并最终发出同心灵一起共鸣的旋律。它是那种看不见只能悟得到的歌唱。而这个世界上太多的歌唱只是让人看的,无论是佯作疯狂的摇滚乐手,还是顾影自怜的流行歌星,那殊途同归的煽情,除了一时的感怀与躁动,与心灵并无关系。如果此刻没有恩雅我又会如何?如果世界上没有恩雅世界又会如何?无论如何,世界与我都会继续存在,它们的区别是媚俗与圣洁。你的声音是灵魂的战栗,是心灵的咏叹,你只愿说与我听,是因为你知道我是用相同的方式让灵魂和心灵倾听!只有这样,才能感悟到恩雅的歌唱是来自天堂。它是月光在九天之上的一种倾泻,它又是灵性在漆黑的天际中向前坦然地行走。我眼睛虽然紧闭,那圣光却一直在音乐中闪烁。它是那种春天里在溪流上放飘的河灯,也是那种冬季雪夜里在原野上寻觅的火把。看起来它只能照亮一点,它却是深沉地光耀着世界的要紧之处。你的心灵实际上也一直在歌唱,只是过去一直无人察觉。所以外婆才祈求她在转过街口就能遇上的那一位将我派到你的跟前。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辜负?我领悟到了你的歌唱?……我无法区分哪是恩雅哪是你。实际上我也懒得去区分,因为恩雅的歌唱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只要恩雅在歌唱,你就从我的灵魂里走进我的生命,或是从我的生命中走入我的灵魂。这样的走动会让心灵重新获得它渴求的感觉。……山里的风声,水里的流响,天上云朵相撞,地下群峰挤压,有十字架的屋顶下唱诗班正专注地望天赞美,没有十字架的旷野中人群低头用心灵祈祷,这是宇宙万物平常而由衷的声音。心在聆听,身在沐浴……我终于能安宁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窗口竟射进一道亮光……领受着它的照耀,我忍不住嘲笑一切拦阻的徒劳。面对黑夜,我更会大声歌唱!

    ——No.061书信

    山坡上刮过一股北风,阴阴地携起不少看不见的沙子,冰凉地打在有生命有感觉的东西身上。秦四爹放的那头黑色黄牯昂起头朝天打了个响鼻。秦四爹不冲着牛说,他告诉我,黑色黄牯虽然老皮很厚,却还知痒知疼,知冷知热。这个下午,秦四爹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什么也不再说。他默默地注视着山下的公路,每当拐弯处冒出一辆汽车或者是一台拖拉机来,他那像树根一样的几个手指中,总有一两个要颤抖一阵。秦四爹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唠叨,说自己感觉到那些家伙又要回来了。那些家伙是些什么人,他一直不肯对我说明,只说等他们来了,我就晓得。我以为是乡长带着一批干部下来弄吃弄喝;又以为是那些戴大盖帽,浑身肥得流油却仍要三天两头下来收这费那税的人;还以为是计生委的人来垸里抓那几个怀了三胎和四胎的女人。秦四爹没有摇头说一个不字,他对我的猜想的否定是从干涩的眼窝里迸出来的,落到地上时,砸得脚下的青石板直冒火星。

    有一次,秦四爹突然说:“那些家伙不是家伙!”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这话的意思,只好认定这只是老人的一种情绪,并不是语无伦次。秦四爹这句话从嘴里流露出来时,很平静,绝对不是在骂谁,仔细回味,似乎还有一种怀念在里面。

    太阳将山坳照得暖烘烘的,地上的茅草很厚。我几次想学秦四爹的样子躺在上面,却怎么也躺不下去。茅草上面很干,挨地的部分却是湿漉漉的,手一抓就是一把水,极少处还能找见不久前那场大雪的残骸。秦四爹的耳朵旁就有一块。那团白花花的雪虽然被自己融化弄脏了,同那只发黑的大耳朵比起来,依然洁白照人。秦四爹在草地上翻过身来时,试图伸出舌头舔舔那雪,舌头不够长,若将头挪一挪就可以够得上,但他似乎懒得这么做,眼见不行也就罢了。

    秦四爹转过身对坐在一块石头上的我说:“你其实是个读书人,你怎么不去继续读书哩!有些事就得咬牙坚持。”

    我极不愿意有人提及读书的事,我说:“你若再说这个,我就将你的牛赶走,让你一辈子也追不上它。”

    秦四爹忙说:“小杂种,我不说就是,你可别将我的老伴弄丢了。”

    我抓起一块石头做出要掷向黑色黄牯的姿势,见秦四爹一副着急的样子,我还是一使劲将手挥出去,在手臂挥动的刹那间,我松开五指,让石头从肩上坠落身后,扔出去的只是一股风。风落在秦四爹的脸上,他一惊,连忙跳起,一拐一拐地跑了两步,嘴里还大声叫着:“哇啊!哇啊!乖乖别怕,我在这儿!”黑色黄牯安详地吃着地上的荒草,尾巴懒洋洋地迎风摇摆,一点也不在意这边的动静。秦四爹晓得自己上了当,他笑一笑后依然回到原处躺下。

    我说:“你这么懒,到哪儿睡到哪儿,地里的麦子该上点粪了!”秦四爹说:“你帮我做了吧,回头我给你讲讲当年同女知青谈恋爱的故事。”我说:“你别哄我,你同母牛谈恋爱还差不多。”秦四爹一点不火,他说:“你别小瞧我,当年——”

    话到这儿秦四爹总不再往下说,他拿这话引诱我很多次了,每次我给他干完活以后,他又反复地叹着气,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刚开始时,我以为他是耍赖皮。直到有一回我将他逼急了,他凶狠地对我说,他现在不想说这件事,如果不相信就请我滚蛋。

    我很小的时候,总听见垸里的人在说知青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好吃懒做,偷盗扒拿不说,还将垸里的年轻人带着学坏。那时,我不懂知青是些什么人,大人们解释说是从城里来的人。我就问镇上那些从城里来的干部是不是知青。大人们说他们同知青一样好不了,但知青只是从城里来的学生。后来知青一词就不大被人提了,大家只成天担心农药化肥涨价,买来的种子会不会有假,同村干部一道到处乱窜的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是来干什么的。另外大家还爱议论的是谁家的儿媳妇好久没露面,是不是又躲到哪儿生孩子去了。我曾问过父亲,当年的女知青有没有同秦四爹谈过恋爱。父亲斥责了我几句,说小孩子别管这些闲事。我以为父亲是在掩饰他对这事的无知,因为二十几年前,他并不比我现在大多少。后来我听见他小声同母亲议论,说秦四爹没有吃上羊肉反惹了一身臊。父亲说的意思是指秦四爹被抓进牢里关了整整三年。这件事垸里大人小孩都晓得,因为全垸人就他一个人在牢里待过。我很小时,就同一群孩子围在他乘凉的椅子旁,听他一遍遍地讲牢房的样子。他说牢房很小,墙是青砖砌的,窗户开在屋檐下搭人梯也够不着的地方,只有门上的一个方洞可以望见外面,十几个人睡在一个通铺上。在他的描述中,牢房并不可怕,所以我们垸的孩子用抓你去坐牢之类的话是吓不倒的。秦四爹有时还怀念坐牢的日子,说在牢里待着什么也不用发愁。他说他没有女人可想,所以牢里牢外都一样。

    黑色黄牯在那边叫了两声,它总是这样,一吃饱了就吵着要回去。秦四爹低声说了句什么,慢吞吞地爬起来,随手在自己背上拍了两下,也不看身上的草粘得紧紧的掉没掉一两根,就不管了。他还拉住我,不让我帮他,说自己还能行。秦四爹一条腿残废了,往坡上走着,看上去倒还舒服。他拾起牛绳往回走时,便艰难多了。黑色黄牯这时往他身边贴了一下,秦四爹伸出手挽住牛脖子。黑色黄牯低着头,压着步子,带着秦四爹缓缓地向山下走。

    秦四爹还回头冲着我叫:“别忘了地上的书!”

    我拾起草丛中的高一上学期的语文课本,沿着被牛蹄踩烂的山路,阴着脸往山下的垸里走去。

    天色正在黑下来,垸边的谁家烧的火粪旁有几个孩子正在那里忙碌着,用几根小木棍在火灰中不停地拨弄,走近了就能闻见一股烤红薯的香味。

    在头里走着的秦四爹扭头对我说:“你家门前怎么有那么多人?”

    我其实早看见了,只是没作声。我一直跟秦四爹走到他的小屋门口,他让牛先进门,接着自己也进了门。跨过那道脏兮兮的门槛后,他要我过一会儿来告诉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还估计一定与我姐姐有关。

    垸里能走动的人大概都聚到我家门口,大家正传看着一张女人照片。看见我后,母亲连忙从别人手里拿回照片让我看看,我拿着照片时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电影明星,看着总觉得眼熟,后来我终于发现那女人正是姐姐,我愣了一下,连忙将照片还给母亲。旁边的人这时说:“让大树再将信给我们念一遍。”母亲真的将一封信塞到我手里。

    天色虽暗,但我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姐姐在信里说,她现在在一家公司里找到工作了,是做文秘,工资也不少,环境挺好,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挣到能治好弟弟的病的钱。那时她或是回来,或是接弟弟去城里看病,只要有了钱就什么都不怕!我将信看了一遍,一个字也没念出来,就一头钻进屋里。身后有人叹息说,大树这么聪明却摊上了病魔,真是不公平。

    母亲跟在身后也进了屋,她在房门前一把扯住我问:“你是不是又觉得身上疼?”

    我一下子挣脱她,扑到床上谁也不理睬。

    父亲随后也进了屋,他在外面大声说:“谁一生没个三病两痛,一不舒服就朝别人撒气,算什么东西!”

    我头也不抬地说:“你们将姐姐的照片拿回来,不要给外人看,我就不生气。”

    母亲嘟哝道:“照片就是给人看的,保个什么密!”

    母亲从外面将照片拿回屋里,搁在我从前做作业的抽屉桌上,然后又转身走出房门。姐姐好看的一双大眼睛就在对面盯着我,弯弯的柳眉比以前更动人,双眼皮连眨也不眨一下。看久了,我忽然觉得姐姐那微微的笑容里流露的不是甜蜜,而是忧伤。姐姐出外打工已有一年了,春天时她也寄了照片回来,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彩色扩印照片,衣着打扮同在家时差不多,只是背景是一座很高的楼。我数过照片上那楼的窗户,虽然只照出半截楼体,窗户就已经有二十二层。现在这张被人传看的照片上已看不出从前那个姐姐的踪影。母亲仍在外屋兴奋地同父亲说,假若这张照片不是寄给家里,哪怕是亲娘亲老子也不敢认。

    从房门口飘进一股中草药的香味,不一会儿,母亲端了一碗汤药走进来,她先从罐头瓶里抠出了一坨冰糖,然后才将汤药和冰糖一起递给我。汤药的味道很怪,我什么也不顾,张大口几下就吞了进去,不待舌头完全感觉出那药的味道,又连忙将冰糖塞进嘴里。母亲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姐姐上高一那年我开始患病,当时我正读初二,有天放学回来,走到家门口,不知为什么突然一阵头晕,不小心跌倒后,就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甚至连手都要别人帮忙才能抬起来。治了半年,家里就变得一贫如洗,姐姐的书也读不成了,在家帮助干活,闲时就将自己的课本讲给我听。偶尔有一两天病症感觉轻些时,我拿着笔居然能将初三的作业都做对。后来姐姐决定出门打工挣些钱为我继续治病。姐姐走后的头一个月,我的病情突然加重,一连十几天高烧都在三十九到四十度之间,连医生都说没希望了,父亲瞒着母亲为我准备了一具小棺材,还托人说了一门鬼亲。没想到我却活了过来,烧退了不说,连老病也减轻了许多。危险期过了以后,姐姐才听说这事,她寄回一盒录有自己声音的磁带,我借了同学家的录音机放了两次,除了姐姐的一片哭泣声外,她反反复复地要我一定得挺住,她一挣到钱就接我到城里去治病。姐姐说我曾救过她的命,她一定要还我一条命。姐姐十四岁时曾患过白血病,奇怪的是父亲和母亲的血都不适合她,只有我的血型与她相同。于是每逢姐姐出现危险时,父亲就赶到学校,将我从教室里拖出来,赶着去医院给姐姐输血。每次输完血,姐姐清醒过来后就抱着我大哭,所以当我患病以后,她总是责怪自己说是自己害了弟弟。

    喝完汤药后心里更难受,我揣上姐姐那张精美的照片一个人往秦四爹的小屋走去。

    小屋里一片漆黑,一点灯光也没有。我明白秦四爹在屋里没出去,推开半遮半掩的破门,我听见黑暗中有嘴在吧吧地嚼响。我从怀里摸出半支蜡烛,用火柴点上,火苗一跳,屋里闪出一对牛眼和一对人眼来。

    秦四爹两手拿着两只生红芋,一只放在自己的嘴前,另一只则放在牛嘴前。他背对着烛光说:“我不要你这鬼火,有亮我就吃不下东西!”

    我说:“若是有鱼有肉,把你放在火堆中间你也能吃得下去。”

    秦四爹干笑了两声,听说我要给他看样东西,他一开始不在乎,等到姐姐的照片在烛光中一闪,他连忙将自己啃剩下的半截红芋都给了黑色黄牯,迫不及待地伸手想接过照片。我不让他用手碰,只许他用眼睛看。秦四爹看了一阵后不高兴地说:“你不让我用手拿着,那怎么能看清楚内里的玄机。”

    我让他去洗洗手,他犟了一会儿,还是去了,只听到墙角里一阵水响,转回时,那手除了变湿,脏东西并没有去掉多少。

    秦四爹捧着姐姐的照片,一眼看了足足十分钟。看完后他一句话也不肯说,直到我真的生气了,准备离开时,他才对我说,尽管姐姐这副容貌超出一般,显得很美很漂亮,可她内心很痛苦。秦四爹还认定姐姐眼角上的一道什么痕迹就是鱼尾纹,他说:“你姐才十八岁,就这么样愁苦,肯定有什么难言的事情。”

    我看了看照片,总觉得不像秦四爹说的那样。

    我收起照片后在小屋里坐了一会儿,秦四爹一句话也不再说,黑色黄牯已在秦四爹睡觉的床对面墙角草堆中趴下了,小屋里有股浓浓的牛粪臊味。我问秦四爹今天能不能给讲白毛女的故事,秦四爹摇头不语,我只好回家。

    刚走出小屋,就听见秦四爹在屋里低声说:“现在这个世道,喜儿不像喜儿,黄世仁不像黄世仁!”

    回到家门口,正碰上母亲欲出门喊我吃饭,两个人差一点碰上了,我一低头从母亲的腋下钻进屋里。父亲独坐在堂屋的饭桌旁,拿着酒杯一口口地呷着酒,见了我还问是不是将姐姐的照片拿出去在同学面前炫耀了。我没头没脑地顶了他一句,说他除了想喝酒时用脑袋以外,其他任何时候脑袋都是多余的。父亲毫不惭愧地说,他好久没读书了,脑袋当然生锈了不好使。我上去一巴掌将父亲的酒杯打翻了,那杯酒洒了一地。母亲急忙上来将我拉开,并骂我太苕,父亲想喝酒想了几个月,才下决心去买了半斤酒。

    父亲不待母亲说完就说:“我今天心情好,不在乎这一点酒!”

    临睡前,我将姐姐的照片嵌进玻璃镜框里,为了腾出地方,我将自己的照片取了几张下来。灯光下,挂在墙上的新照片使屋里熠熠生辉。可我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老想着镇里报摊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报中写的那些苦命的打工妹的故事。

    早上醒来,母亲问我昨晚做了什么噩梦,半夜里大喊大叫的,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噩梦,连一般的梦也不记得。

    刚吃完早饭,秦四爹就在外面叫我,要我帮他将牛赶到后山上去,他自己随后就到。见秦四爹有些慌张,我就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秦四爹用手指了指远处的盘山公路,有几辆汽车正缓缓地向垸里爬来。

    秦四爹说:“那些知青又来了。”

    我有些惊讶,秦四爹这辈子可没有怕过谁!

    秦四爹不让我多问,我赶着黑色黄牯在头里快走,他在后面虽然跟得急,还是被拉开一大段距离。山上的霜花还没化去,像雪一样,脚踩上去吱吱响。黑色黄牯不停地打着响鼻,还扭头冲着越来越近的几辆汽车哞哞地叫了几声。这时候,人和牛应该待在太阳地里,秦四爹赶上来后,非要将牛撵到阴冷阴冷的山坳里去。我不愿跟过去,站在阳光的边缘上,望着满地里忙碌的秦四爹。

    秦四爹很快就找到了一堆枯枝,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将枯枝点燃,不一会儿火堆就烧得很旺。他向我招招手,我忍不住,只好过去。

    秦四爹蹲在火堆旁,好一阵子一句话也不肯说,两眼只顾盯着火苗。后来他就叫我回去,今天不用陪他了。他要我回去后别对人说他在哪儿放牛,特别是不能让那些知青晓得,他不想见他们。

    我离开火堆走了几丈远时,秦四爹又将我叫住,他说:“你小心留意一下,有没有一个名叫文兰的女人。”

    我说:“她也是知青吗?”

    秦四爹“嗯”了一声挥手让我快走。

    在我回到垸里之前,那几辆汽车先进了垸里。远远地就听见一些男人和女人说着半生不熟的本地话,极张扬地大声叫喊着垸里人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在他们嘴里响亮地出现了好几次,他们叫他秦小树,而且还故意将城里的话与本地话混起来叫,树字后面就出现一个有些调戏意味的儿字音。

    父亲是垸里人当中为数不多表现兴奋的人之一。他一再说,当初这个知青点上有十六个人,八男八女,今天怎么少来了好几个。父亲冲着一个很富态的男人叫白狗子。叫白狗子的老知青说现在大家都是各自位置上的顶梁柱,想凑齐了回来一趟简直比登天还难。

    父亲将白狗子他们让进屋时,我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母亲不愿让客人见到那一片狼藉,赶忙将房门关上。我在大门外数了数,一共有十一个不认识的人进了我家。我心里马上说,这可够父亲忙一阵了,因为家里只有八只凳子。我预感到父亲接着就要唤我到邻居家借凳子,刚要走开,父亲抢先叫唤起来。我只好到邻居家搬了三只凳子送回屋里。由于我故意少搬了一只,父亲没有坐的,站在那堆人中间,模样比坐着时显得有骨气些。

    父亲将我介绍给白狗子他们,说我是他的儿子,学名叫大树。他们都笑起来,几乎是齐声说:“没想到小树养了一棵大树。”

    我对他们的口气很不满,就顶了一句说:“你们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天地间本来就是小树养大树,说大树养小树的只有白痴。”

    他们一愣后,白狗子说:“这道理还真不错,是这么回事!”

    父亲这时问:“白狗子,你们大车小车地回来,是不是也想搞扶贫?”

    旁边的人一齐笑起来说:“现在可不能再叫白狗子了,人人都喊他白总白老板!”

    白狗子也笑,他说:“在秦小树面前,什么老总老板,全都是老母猪和老母鸡。”

    大家笑得更起劲了。

    母亲趁机说:“如果你们来扶贫,秦家大垸就有希望了,你们吃过这儿的苦,会真的扶这儿的贫。”

    母亲这话让屋里出现一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白狗子才说:“扶贫那是政府的事,我们是杯水车薪救不了急,如果你们私人有困难,我们肯定可以帮忙的。”

    听到这话,父亲和母亲同时望了我一眼。我明白他们想开口说我的事,就故意踢了一下正在鸡窝里生蛋的母鸡。母鸡一惊,拍着翅膀飞到白狗子的怀里。旁边的人马上起哄,说白狗子真有艳福,走哪儿都有小情人往怀里扑。父亲和母亲看出我的心思,他们瞪了我一眼后,将母鸡抱过来重新放回鸡窝。母鸡受了惊吓,不肯在窝里待,折腾几下后,就跳到地上撒开翅膀跑到大门外去了。

    又聊了一会儿,才弄清他们这次来只是旧地重游。省城里正在筹办几场纪念知青上山下乡三十周年的大型晚会,白狗子因此掏钱请大家回来感受一下,找一些灵感。

    母亲觉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花那么大一笔开销,只为排几个节目的行为太不可思议了。

    白狗子却说,人的精神生活比物质生活更重要,为了精神上的需要,花得再多也值。他还举夏天香港要回归的事为例,说按道理到时印一换,旗一换,收回了就是,可为什么要再花它几个亿来搞庆祝活动哩,为的就是精神的需要。白狗子还特别提到人的历史对自身的重要性。

    母亲有些怔怔地望着父亲,眼神里好像是说,你把我的历史藏到哪儿去了。

    说到这里,白狗子忽然想起什么,他问:“秦老四哩,他现在怎么样了?”

    父亲也不看我,就说:“不怎么样,每天从早到晚只与那头黑色黄牯做伴。前些年,他还总是念叨要到城里去找文兰,现在老了,也不再提那话了。”

    父亲突然一转话题问:“文兰她还好吗?”

    白狗子他们一下子都变成了哑巴,好半天才有人低声说:“文兰她死了,很惨!”

    父亲听说是不久前的事,就不再往下问。屋里的人都叹了一声,坐在墙边的几个女人,泪水都流下来了。母亲见状连忙到厨房里去为她们准备洗脸的热水。几个女人不用母亲招呼也跟着鱼贯而入。

    屋里先是女人们小声地谈话声,接着便是抽泣,一会儿所有的女人全都放声大哭起来,连母亲都参与其中,甚至比别的女人哭得都起劲。

    父亲惊愕地望着白狗子。

    白狗子用几乎低得不能听见的声音说:“文兰是自杀的!她从长江大桥上跳进长江里,尸首也没找到。”

    我一时难以自控,忍不住要将这个消息告诉秦四爹。

    山坳里那堆枯枝正变成了灰烬,火星全被浇熄了,一闻那气味就晓得是用尿淋的。我大叫了几声,不见回答正要去找,忽然在一棵树后面发现了秦四爹。他笔直地站在树下面,不经意时,还以为他上吊死了。

    我说:“你怎么不答应?”

    秦四爹说:“你是个报丧鬼,谁会理你。”

    我一愣说:“谁告诉你了,这么快?”

    秦四爹说:“我料定文兰会有这一天。她逃不过去的,迟早会死在他们手里。”

    秦四爹突然提高声调说:“不管怎么解释,她也是被白狗子他们害死的。她当年若是嫁给我,怎么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我说:“你现在只能养活一头牛,人可不是只吃草,城里的女人更是天天得喝牛奶。”

    秦四爹说:“文兰走了,我灰了心。当年我可是大队长,一千多号人的吃喝生死全归我管着。公社里还准备提拔我当副书记。都是吃了白狗子这帮知青的亏,硬说我强奸了文兰,将我弄进监狱里。他们在垸里垸外偷鸡摸狗,行凶打架,只有我敢管教他们,他们记了恨心,逮住机会就想报复我。其实文兰是真心跟我好!但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在关键时昧良心改了口。”

    秦四爹很伤心,但没有掉眼泪。我不信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怎么会看上他。秦四爹说自己当年唱样板戏比谁都唱得好,不只是这儿的知青点,远近几处的知青点上的城里学生都很佩服他,逢重要场合演样板戏,郭建光、李玉和与杨子荣总是由他扮演,而文兰只是在《沙家浜》中演过被刁小三抢了的姑娘。秦四爹说着就学了一句:抢东西呀,我还要抢人呢!这是刁小三的台词。秦四爹告诉我,有天晚上他去知青点看看时,屋里只有文兰一个人在,他冲她开玩笑,将刁小三的话学了一遍,并动手轻轻拉了文兰一下,哪料文兰一下子便倒进自己的怀里不肯离开。文兰对秦四爹说她的命太苦,父母都在“**”中搞武斗死了,哥哥失了踪,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所以她要找一个老实可靠的人成个家。文兰选中了秦四爹,这太出乎大家的意料,文兰的肚子大起来时,知青们绝没想到对方是秦四爹。文兰自己死不肯说,最后还是秦四爹自己承认下来的。本来文兰已事先与秦四爹通过气,她只说自己在山上被不认识的坏人害了,然后让秦四爹出面求婚,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嫁给他。可秦四爹不肯,他不愿让别人说自己娶了个破货,也不愿文兰浇上这不存在的一盆臭水。他出面认过的第三天,就被公安局的人用手铐铐走。等他刑满释放回来,文兰早就回城去了,他险些无法打听到文兰肚子里的孩子是保住了还是没保住。

    我告诉秦四爹,白狗子他们回来是为演戏找灵感的。秦四爹哼哼一阵说:“他们现在可以将那些当戏演了,可我们还得实打实地熬着过。”

    从山上望去,白狗子他们从汽车里搬出不少东西,来来回回地往垸边小河滩上走,白狗子的身材最胖,隔得再远我也能一眼认出来。秦四爹看不清,那么远的距离,他只能认出一片小黑点。我告诉他白狗子一身肥肉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

    秦四爹像是回忆着说:“这狗东西倒翻了一番,那时最多只有九十斤,瘦得只剩下一根筋。”

    我说:“他们不用翻两番也能实现小康。”

    说着话时,小河滩上开出几朵花一样的东西。一开始我并不明白这是什么,后来见人可以在里面进出,我才明白那是旅行帐篷。他们将秦家大院当作旅游点了。我要秦四爹回去看看帐篷和汽车,特别是白狗子那台车,我在扑克牌中见过,叫凯迪拉克,是印在小王牌上,大王牌上印的是劳斯莱斯。秦四爹对这些没兴趣,再好的汽车也不如他的这头黑色黄牯。秦四爹断定白狗子他们一定想看看自己,他说不是不可以见,得等到他有兴趣的时候。

    我很想见识一下那几顶帐篷,秦四爹也不想我陪他,他要我去那些老知青跟前探听些消息。特别是文兰,弄清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从山坡上下到垸里,路上碰见不少往回走的人,他们已看过帐篷的新鲜,都说着相同的话,说城里的人到底会过日子,几块布一扯,到哪儿都能搭个小房子,一男一女睡在里面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待我走近时,围观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在一顶帐篷门口探头张望时,看见白狗子正在里面同另一个男人争吵什么。我不着头尾地听了中间两句,好像是为了什么排名先后的问题。白狗子看见我就将我拉进去,让我试试他们的充气床。我坐上去试了试,他问我是什么感觉,我说像是骑在牛背上。白狗子笑起来,说除非让牛四脚朝天,坐在牛肚子上,他说等我结婚了就晓得这是什么滋味。刚才还在同他吵的那个男人听了这话立刻笑起来。我听出那声音里有几分邪意。

    我正要走,白狗子将我按住问:“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我不想对他说实话,就说:“我不想读书。”

    白狗子眨眨眼说:“我可是汉口王家巷码头边长大的,别的不行就眼睛厉害。”说着他一伸手从我的口袋里抽出姐姐读过的高一课本,“不想读,揣着课本干什么?”

    我被他问急了,想抢回课本,又打不过白狗子,只好说:“我不要了,等会儿你还不得亲自送到我家里去。”

    我装出要走的样子,白狗子一点不在乎,他说:“你不要那正好,我们没带卫生纸,正好可以用来揩屁股。”

    这话让我火了,我说:“你敢动一页,半夜里我撵几头黄牯来,连棚子带人都给踩个稀巴烂。”

    白狗子一咧嘴,将书还给我。他说:“没想到你比当年的秦老四还厉害!”

    白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非常漂亮的钢笔,朝我晃了晃,然后对我说,他有几个问题,只要我如实回答,他就将钢笔送给我。

    我想了想后,还是点了点头。

    白狗子于是问:“垸里的人平常还记不记得这儿来过一批知青?”

    我说:“没有谁记得,只是前两年讨论如何奔小康时,有人提出过,到城里去找找那些曾在这儿插队的知青,请他们帮忙搞个什么能致富的项目。不过讨论完了以后,大家不仅忘了知青,连奔小康都忘了。大家都说,反正这都是城里人吃饱了没事,跑下来玩个名堂就开溜,忘了反而少些烦恼。”

    白狗子说:“这可不像是秦老四这样的人说的话!”

    我说:“你没听过,秦四爹的话水平更高。”顿了顿后我又说,“你信不信,他昨天就算准了你们这两天要来!”

    白狗子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说没人记得知青吗?”

    我说:“秦四爹心里是惦记着文兰。你们是沾了文兰的光才被人记着。”

    白狗子说:“我再问个相同的问题,你的同学们晓得知青的事吗?”

    我说:“不晓得的多,晓得的少。但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提起过知青,说他们老写文章抱怨自己下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迫害,好像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吃苦是应该的,他们就不应该这样。老师还说,自从来了知青后,这儿的流氓就大胆多了,像是有人撑腰似的。”

    白狗子说:“你们做学生的也不喜欢知青?”

    我说:“为什么要喜欢知青?”

    我想起秦四爹的话,便又说:“你们知青可从来没有喜欢过农村。”

    白狗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将手中的钢笔反复玩来玩去。后来他将钢笔递给我。我不好意思拿了人家的东西就走,在那儿站也不好,坐也不好。

    正犹豫时,白狗子忽然朝我吼了一句:“没你的事了,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白狗子的声音浑厚得像春天的雷霆,滚到哪儿哪儿的地皮就发颤。

    与白狗子同来的那些知青在垸里瞎窜,他们对垸里的情况很熟悉,连秦打铁的家都记得。特别是那个与白狗子在帐篷里争吵的人。大家都叫他老五,也不知是他的姓还是他的名。老五站在那荒草封住的门前说,秦打铁从前总吹牛,说他的技术全国第一,只要是钢铁他就能像揉面粉一样,将它弄成自己想弄的形状。老五他们回城探亲时,故意从父亲上班的工厂里拿了一截不锈钢,让秦打铁将它打成一把菜刀,秦打铁打了三天,白烧了几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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