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6章丹青引
番外第36章丹青引 (第1/3页)
一、慈宁宫初见
苏婉清踏入慈宁宫时,手心已是汗湿一片。
她出身江南小吏之家,凭一手工笔牡丹得以入宫,在画院做个末等画师已是一年有余。平日里最多为各宫娘娘描些花样子,或是修补旧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太后的召见。
引路的宫女秋月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只在她略滞后时轻声提醒:“苏画师,请跟紧些。”
慈宁宫比她想象中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庭院中几株老梅遒劲,几丛翠竹掩映,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正殿门楣上悬着“慈怀天下”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先帝亲笔。
进得殿内,沉香的气息淡淡萦绕。苏婉清不敢抬头,只按着规矩跪下行礼:“画院末等画师苏婉清,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声音从上方传来,平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赐座。”
苏婉清这才敢稍稍抬眼。太后端坐在紫檀木雕凤椅上,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而是一袭暗青色常服,袖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她鬓发已白了大半,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面容虽有岁月痕迹,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尤其那双眼睛,清明如镜,正静静地打量着她。
“听说你擅画牡丹?”太后开口,手中捧着一盏茶,热气袅袅。
“回太后,略通一二,不敢称擅。”苏婉清谨慎应答。
“不必过谦。”太后放下茶盏,对秋月示意,“把她的画呈上来。”
秋月捧来一卷画轴,徐徐展开。正是那幅《国色天香图》——十八朵牡丹,姿态各异,或含苞,或盛放,或迎风,或带露。用色大胆而和谐,花瓣层层渲染,细腻得仿佛能触到丝绒般的质感。更难得的是,每朵花都似有魂魄,娇而不媚,艳而不俗。
太后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拂过画上那朵最盛的魏紫:“这朵,倒是像极了我年轻时养的‘醉玉颜’。”
苏婉清心中一震。她这幅画确是参考了御花园的牡丹,其中几株珍品皆有名字,这朵魏紫正是依着“醉玉颜”所绘。可“醉玉颜”是三十多年前太后亲手从唐朝引种而来,如今已近凋零,见过它盛年模样的人寥寥无几。
“你如何知道‘醉玉颜’盛放时的姿态?”太后抬眼,目光锐利。
苏婉清忙又跪下:“臣女…臣女入宫后,曾向老花匠王公公请教。他侍弄御花园牡丹四十年,对每一株的习性、花貌都如数家珍。臣女听他描述,又查阅了早年宫廷画师的图录,才敢下笔。”
“王德全…”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还活着?”
“王公公去年冬日已去了。”苏婉清低声道,“臣女有幸,在他病重前得他指点数月。他说…他说这些牡丹是太后的心头宝,可惜后人再难见到当年‘牡丹满园动京城’的盛景了。他嘱托臣女,若有机会,定要将这些珍品的模样画下来,留个念想。”
殿内一时寂静。太后久久凝视着画,眼中似有涟漪荡开,又归于平静。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柔和了些,“你有心了。”
苏婉清起身,仍不敢完全放松。
“秋月,去把西暖阁里那个紫檀木匣拿来。”太后吩咐道。
不多时,秋月捧来一个尺许见方的木匣。太后亲自打开,取出一卷纸色已泛黄的画轴,小心翼翼展开。
那是一幅简单的白描牡丹图,只有墨色,没有敷彩。笔法甚至有些稚拙,花瓣的勾勒不够流畅,叶片的脉络也有些杂乱。但画中那朵牡丹的姿态极为生动,仿佛刚从晨露中醒来,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骄傲。
“这是哀家…这是我十九岁时画的。”太后轻声道,“那时候刚入宫不久,想家,又不敢说。先帝知我喜欢牡丹,便让人移了十几株到我院中。我高兴坏了,想画下来寄给…寄给家人看看。”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画上那枚小小的印章——是个“灵”字。
“可惜画技拙劣,终究没寄出去。”太后抬眼看向苏婉清,“你来看,这幅画最大的问题在何处?”
苏婉清近前细看,斟酌着词句:“回太后,此画形似有余,神韵不足。花瓣勾勒过于刻意,少了几分自然之态。且…且整朵花过于端正,少了牡丹该有的恣意与生机。”
“说得好。”太后竟微微一笑,“当年先帝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灵儿,你这牡丹画得像个束手束脚的小宫女,哪有一国之花的气度?’”
苏婉清不敢接话。
太后将两幅画并排放在案上,新旧对比,差异立现。一幅是年久泛黄的稚拙之作,一幅是技艺精湛的成熟佳品;一幅藏着少女的拘谨思念,一幅透着画师的专注热爱。
“苏婉清。”太后忽然正色道,“哀家今日召你来,不只是为了看画。你可知道,你的名字已上了选秀名册?”
苏婉清脑中“嗡”的一声,腿一软又要跪下,被太后抬手制止。
“站着回话。”
“臣女…臣女不知。”苏婉清声音发颤,“臣女出身微末,从未敢有此妄想。”
“是么?”太后注视着她,“那御花园中,你与陛下偶遇三次,相谈甚欢,还特意为他作画——这也是妄想?”
苏婉清脸色煞白。那几次相遇确是偶然,至少在她看来是。第一次是陛下路过画院,见她临窗作画,驻足看了片刻;第二次是在御花园,她正对着一株稀有的绿牡丹写生,陛下过来问了几个问题;第三次…第三次是陛下主动派人来请,说要画一幅牡丹图送给太后做寿礼。
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只是觉得陛下温和有礼,全无帝王架子,与他谈论画艺是件愉快的事。
“臣女…臣女只是尽本分。”她垂下头,“陛下垂询,不敢不答。”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可知,先帝当年为何独宠哀家一人?”
苏婉清怔住,这等宫闱秘事,她如何得知?
“不是因为哀家貌美——后宫佳丽如云,比我美的不知凡几。”太后缓缓道,“也不是因为哀家是什么‘唐朝公主’——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苏婉清惊得抬头,对上太后平静的眼眸。这等秘辛,太后竟对她一个外人说了?
“先帝爱的,是那个敢在朝堂上与老臣争辩水利之策的毛草灵,是那个亲自去疫区救治百姓的毛草灵,是那个会为了几株牡丹的灌溉与他争执半日的毛草灵。”太后眼中泛起温柔,“他说,这深宫困住了太多女子,将她们变成精致的傀儡。而我,是那个不肯被束缚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
“所以苏婉清,告诉哀家,你若入宫,是想成为陛下的知音、伴侣,还是只想做一个顺从的妃子,替他生儿育女,然后在这深宫中慢慢凋零?”
苏婉清心潮翻涌。这个问题太过直白,太过危险,却也太过…真实。
她想起与陛下那几次交谈。他们谈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气象万千,谈吴道子的“吴带当风”如何飘逸,谈民间年画的朴拙趣味,也谈过江南水患、边关贸易…陛下眼中那种找到知音的喜悦,她看得分明。
可那又如何?她是小吏之女,他是九五之尊。云泥之别,岂敢僭越?
“臣女…”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勇气,“臣女愿做知音,却不敢奢求伴侣之位。陛下是君,臣女是民,此乃天堑。”
太后转身看她,目光复杂:“天堑…是啊,当年我与先帝之间,何尝没有天堑?”她走回案前,手指划过那幅《国色天香图》,“可你看这牡丹,长在泥土之中,却敢开出倾国之色。若它自己先觉得不配,又怎能惊艳世人?”
苏婉清愣愣地看着太后。
“哀家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一个选择。”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案上,“持此玉牌,你可直接参加选秀最终遴选,哀家会为你扫清家世门槛。若你不愿,也可继续在画院做你的画师,哀家保你一生平安顺遂。”
玉牌温润,刻着一朵简笔牡丹。
苏婉清看着那玉牌,仿佛看着自己人生的岔路口。一边是可能飞上枝头,却也可能摔得粉身碎骨的险路;一边是平淡安稳,却也能在画艺中寻求寄托的坦途。
“太后为何…为何要帮臣女?”她颤声问。
太后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已吐新芽。
“因为这深宫,需要新鲜的花。因为我的儿子,需要一个能与他并肩看江山的人。”她回头,眼中竟有一丝恳切,“更因为,我不愿见到又一个有才华、有胆识的女子,被所谓‘规矩’‘门第’束缚一生。当年有人给了我机会,如今,我也该给别人机会。”
苏婉清怔怔落下泪来。她忽然明白了太后今日这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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