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50章画眉深浅入时无

    番外第50章画眉深浅入时无 (第3/3页)

快拆啦,说要盖什么酒楼……”

    “就剩我啦……有时候想起来,你刚来那会儿,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挨了打也不哭,就瞪着人……教你唱《子夜歌》,总跑调……”

    婉娘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全是苍凉。

    “都说你命好,飞上枝头了……可我总觉得,你那眼神,不像高兴……像丢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停在画中少女的嘴角。

    “这幅画,还是当年你临走前,我偷偷攒了半个月脂粉钱,求门口画摊的老吴头画的……画得不好,不像你后来那么气派……可我就记得你这个样子……”

    “丫头啊……”婉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不管你在哪儿……是王妃也好,是乞丐也好……好好的……啊?”

    最后那一声“啊”,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陈旧窒闷的空气里。

    油灯爆了个灯花,光线猛地一跳。婉娘仿佛惊醒了,慌忙将画卷起,仔细地、不舍地摩挲了两下,又藏回木柜深处,落了锁。

    她走回床边,慢慢躺下,面朝里,蜷缩起来,像一个婴孩。

    毛草灵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没有眼泪,只觉得胸口堵着巨石,沉甸甸地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这个垂暮老妪记忆里的“毛丫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起点,那么狼狈,那么脆弱,那么不甘。那幅粗糙的画,锁住的是她最不堪回首、却也最真实的一段时光。

    而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这个风烛残年、困在破旧青楼里的老妇人,还在用这种方式,记着她最初的样子。

    “史书无载……”那个奇女子的话,又一次撞进心里。

    是啊,史书不会记载一个青楼婢女,不会记载她如何挣扎求生,不会记载这幅廉价的画像和一个老妓女无望的牵挂。甚至她后来所有的挣扎、荣耀、爱恨、功业,在浩渺的时间里,也可能只是被轻轻翻过、甚至彻底遗漏的一页。

    那她这二十三年,究竟算什么?

    舱外传来更鼓声,沉闷地响了三下。

    毛草灵猛地睁开眼。

    眼角干涩。没有泪。她躺在御船柔软舒适的锦榻上,身上盖着云锦贡缎的薄被,舱内弥漫着安神的淡淡龙涎香。一切奢靡而安稳,与她梦中那昏暗破败的小屋,天地之别。

    皇帝不知何时已回来,正坐在床边灯下看书,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这些年越发冷硬的轮廓。

    “醒了?”他放下书,探手过来,掌心温热,抚了抚她的额角,“朕听闻你白日去见了那个疯言疯语的女子?可是被她扰了心神,做噩梦了?”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握剑的薄茧,触感真实而温暖。

    毛草灵看着他。这个她相伴了二十三年,彼此扶持,也彼此博弈,爱意与权谋交织的男人。他眼中有疲惫,有关切,有她熟悉的、只在她面前流露的柔和。

    她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抚在自己额角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确认什么。

    皇帝微怔,随即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指,眉头蹙起:“手这样冷。到底梦见了什么?”

    毛草灵张了张嘴,梦中秦婉娘抚摸画像的样子、那奇女子悲悯的眼神、还有自己初来乍到时那种彻骨的孤独与恐惧……千头万绪,汹涌澎湃,堵在喉咙口。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将脸轻轻靠在他温热的手掌里,闭上了眼睛。

    “没什么……”她声音喑哑,“只是……梦见了一个故人。一个……还记得我从前样子的人。”

    皇帝沉默了一下,另一只手覆上来,将她双手拢在掌心,缓缓揉搓着,试图驱散那寒意。

    “从前,现在,将来,你都是朕的凤主,是乞儿国的支柱。”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一些乡野谣言,几个荒唐梦境,改变不了什么。朕在这里,江山在这里,你在这里。这便是一切。”

    他的话语,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笃定,像一块沉重的磐石,压住了她心中那因“变数”和“消散”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或许他是对的。或许那女子说的种种可能,仅仅只是可能。或许史书记载与否,后人评说如何,真的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双手是热的,这个人是真的,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因她的决策而活得更好一些,也是真的。秦婉娘记忆里的“毛丫头”是真的,此刻御船上手掌生杀大权的凤主,也是真的。

    真实,是有重量的。能压住虚无的恐慌。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波澜渐息,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深邃。

    “陛下说的是。”她坐起身,从他掌心抽回手,自己拢了拢微散的寝衣,“是臣妾一时魔怔了。明日船行至何地?春耕在即,江南水利的督查章程,臣妾还需与工部的人再议一议。”

    皇帝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欣慰。他的草灵,从来不是会被轻易击垮的人。惊涛骇浪里走过,一点虚无缥缈的预言和梦境,困不住她。

    “好。”他重新拿起书卷,语气如常,“明日巳时靠岸,巡视新建的堰闸。章程朕已看过,有几处待商榷。”

    烛光下,两人就着水利章程低声交谈起来,偶尔有轻微的书页翻动声。河风透过舷窗缝隙送入湿润的气息,远处有隐约的蛙鸣。

    御船静静泊在黑夜的河流中,稳稳的,如同这二十三年,如同他们共同构筑的、真实不虚的江山岁月。

    至于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自身何往——

    毛草灵端起手边微凉的参茶,抿了一口,目光掠过摊开的章程图纸,落在皇帝专注的侧脸上。

    至少此刻,茶是温的,事是实的,人在身旁。

    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