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09章槐下书

    番外第109章槐下书 (第3/3页)

“凤主请讲。”

    “令郎今年……十五了罢?”

    周砚微怔。

    “是。凤主十一年生,今岁十五。”

    “可曾开蒙?”

    “臣自课之。四书已毕,五经读至《礼记》。”

    “可愿入宫?”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毛草灵望着他。

    “国子监生员,每月逢五进讲。本宫听闻令郎天资聪颖,若入监读书,日后或可入朝为官。”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他不必像你一样,坐十五年的冷板凳。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以他的才学谋一份前程。

    那锭五两的银锞子,他不必还。

    但这是他应得的。

    周砚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跳动,忽明忽暗。他垂着眼帘,看不见神情。

    许久,他撩袍跪下。

    “臣叩谢凤主恩典。”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烛花爆裂的轻响盖过。

    但他没有说“臣惶恐”,没有说“臣何德何能”,没有说那些臣子们常说的谦辞。

    他只是叩首。

    三拜。

    额头触地,郑重如初见那日。

    毛草灵没有扶他。

    她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下脚步。

    “周卿,”她没有回头,“那日永兴坊的事,本宫不记得了。”

    周砚跪在原地,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必记。”她说,“起居注上,不必写。”

    她迈出门槛。

    庭中那株石榴笼在夜色里,枝叶间青果累累。她穿过小径,走到院门边,身后忽然传来周砚的声音。

    “凤主。”

    她停步。

    “臣斗胆,”周砚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依然很轻,却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执拗,“臣虽只记事,不记人——”

    他顿了顿。

    “但臣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没有回头。

    夜风拂过庭院,将石榴枝叶摇成一片簌簌的轻响。她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外深长的宫道,宫灯如豆,一路延伸进无边的夜色里。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拢了拢袖中那捧已经蔫软的槐花。

    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凤主七年起居注,起笔那句“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

    周砚没有去过南郊。

    他写那句话时,是坐在史馆这间西厢房里,面前摊着工部的工程奏报、鸿胪寺的出行仪注、十几位当事人口述的笔录。

    他把那些冰冷的文字,一点一点拼成那天的画面:

    凤主站在渠首,风把她的裙裳吹起一角。

    皇帝站在她身侧,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

    他从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幕。

    但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在那夜回到寝殿时,皇帝已在灯下等了她许久。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她将袖中那捧已经半干的槐花轻轻放进一只白瓷碟里。

    “御苑的槐花?”他问。

    “嗯。”

    “今年开得晚。”

    “嗯。”

    他不再问。

    她也不再解释。

    烛火静静燃着。窗外起了风,将杏树枝叶摇成一片细碎的私语。

    毛草灵望着瓷碟里那些蔫软的花瓣,忽然开口。

    “陛下还记得永兴坊么?”

    皇帝抬眸。

    “城南那个坊市?”他想了想,“先帝在位时,朕曾随户部官员去查过账册。那时永兴坊还是草市,遍地泥泞,每逢雨天连牛车都进不去。”

    “现在不一样了。”毛草灵说,“坊西新修了石板路,坊东添了两家书铺。臣妾听工部说,今年还要再挖一道排水渠。”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将那些槐花一朵一朵拣出来,在瓷碟边缘摆成小小的半圆。

    “凤主,”他轻声唤她。

    毛草灵抬起头。

    他望着她,烛火在他眉间那道旧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在永兴坊做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

    “臣妾忘了。”她说,“但有人替臣妾记得。”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就像凤主七年那日,南郊渠首,闸门开启的瞬间,浊黄的水流沿着新凿的石渠奔涌而下。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干燥,温暖。

    一如十年前那个上元夜,长安曲江,灯火如昼。

    他把那盏鳌山灯握在手里,灯轮转动时,月宫里的玉兔一下一下地捣着药。

    她跑远了,绯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后来他成了帝王。

    后来他找到了她。

    后来他把凤印放在她手心,说:你若不想理这些琐事,便交给司礼监。

    他从不说需要她。

    但他在她的每一件琐事里。

    翌日清晨,史馆的年轻编修们发现,周修撰那部《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的末页,添了一行新字。

    墨迹是干的,看不出何时所书。

    只有三行,字迹较平日更为收敛,几乎要隐进纸纹里:

    “凤主十五年三月十二,御苑槐花初绽。

    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袖中携花归,以白瓷碟贮之。”

    此后多年,这卷起居注与其他卷宗一同入库,束之高阁。

    没有人问过周砚,那日凤主临树观花时,袖中携回的花后来如何了。

    也没有人问过,他为何要写下这行注定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无用的、近乎私语的字。

    只有槐树知道。

    每岁花时,满城清苦的香。

    而史官立在树下,不言不语。

    他把那年的花,写进了他所记得的,最长的记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