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几家欢喜几家人命

    第285章 几家欢喜几家人命 (第1/3页)

    紫宸殿的那阵肃杀,仿佛被重重宫门隔绝在外。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兽炉中袅袅升起,氤盒出一种近乎刻意的宁谧祥和。

    官家赵佶已换下沉重的朝服,着一身舒适的赭黄道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蔡京则恭敬地侍立一旁,脸上如朝堂般沉如水,只剩下惯有的恭谨。

    「老夫子,来,看看朕新得的一幅前人手札。」官家声音温和,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仿佛刚才紫宸殿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兴致勃勃地展开案上一卷古帖,与蔡京细细品评笔锋墨韵,讨论章法布局。

    蔡京亦敛去所有心绪,全神贯注地应对,引经据典,见解精到,俨然一位纯粹醉心艺事的清雅老儒。

    品监良久,官家似意犹未尽,命人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亲自研墨。

    他提笔凝神,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七个雄浑道劲、却又透着几分飘逸仙气的大字:神霄玉清万寿宫!

    问道:「何如?」

    蔡京细细看来点头说道:「笔落惊风,气势非凡,笔下数发更进一步!」

    官家笑道:「此为匾额题字,不久後当悬於天下各州府敕建道观之首,以昭示朕躬奉道虔敬,祈求国泰民安。」

    官家搁笔,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随即转向蔡京,语气随意:「老夫子,你的字亦是当世一绝。来,在此处,题上你的姓名。」

    他指向匾额下方预留的空处。蔡京心头微震,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趋步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笔,深吸一口气,在那代表着无上皇权与神权的御笔匾额之侧,以最恭谨、最工整的馆阁体,写下:「臣蔡京奉敕书」

    六个小字,规规矩矩,如同臣服於巨龙身畔的蝼蚁。写完,他後退一步,垂手肃立。

    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心里也恍若被石头砸了下去。

    此後,无论这块御匾悬挂在汴京的皇家道观,还是散落到帝国边陲的某座州府道观,只要有人抬头仰望那七个象徵着帝王崇道与神权庇佑的大字,目光稍移,便能看到下方那行同样无法忽视的小字——「臣蔡京奉敕书」!

    这将是何等煊赫的「留名千古」!

    他的名字,将与官家的御笔、与遍布天下的神霄宫阙紧密相连,随着皇权的意志和道观的香火,一同接受万民的仰望!

    官家看着那并排的字迹,自己的雄浑与蔡京的恭谨形成鲜明对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

    他踱步到蔡京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这位老臣有些佝偻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亲近:「老夫子,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蔡京花白的鬓角和布满皱纹的脸庞上,「就像这副字一样,多陪朕一些年岁。这大宋的江山社稷,离不得你这根定海神针。」

    蔡京鼻尖竟也忍不住微微一酸。他深深俯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残躯,以报陛下隆恩浩荡!」

    「好了好了,你我君臣在这房里撤去这些俗礼。」官家挥挥手,示意撤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器物。梁师成心领神会,立刻命人搬来锦墩,又奉上温好的御酒和几碟精致小菜。

    君臣二人,竟真的如同忘年老友般,隔着一个小几相对而坐。官家亲手执壶,为蔡京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映着窗棂透入的柔和天光。

    「老相公...这些年————」官家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似乎有些悠远,轻轻碰了一下蔡京的杯沿,「辛苦你了。」

    他没有说为什麽辛苦,蔡京了然,双手捧杯,指尖微微颤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也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语千言,最终化作一句无比真挚,却也无比复杂的:「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官家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放下酒杯,忽然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朕要是没记错,你家的老五————蔡修,尚未婚配吧?」

    蔡京恭敬答道:「回陛下,犬子修儿,顽劣之躯,确未婚娶。」

    「嗯。」官家微微颔首,语气依旧随意,却像投下了一颗无形的巨石,「朕的第五女,福金帝姬,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这孩子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择日,不妨让两个小儿女————略作亲近!」

    蔡京饶是他城府深如渊海,此刻也几乎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涛骇浪!

    他几乎是立刻从锦墩上滑跪在地,以头触地:「陛下!天恩浩荡!臣一门老小,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看着匍匐在地、激动不已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他亲手将蔡京扶起,温言道:「起来吧,老夫子。你我君臣相知,何须如此大礼?福金若能觅得良配,朕心甚慰。」

    宫门外,暮色四合。

    蔡京那辆看似低调的黑漆马车,实则内藏乾坤,静静停靠在御道旁。大管家翟谦垂手侍立车旁,身形微躬,目光低垂,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抬起的眼皮,泄露出一丝对宫门方向的关注。

    沉重的宫门终於再次开启,蔡京的身影在几名内侍的恭送下缓缓步出。他脸上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步履也比平日略显沉重。翟谦立刻迎上前去,不着痕迹地搀扶了一下,低声道:「太师爷,车已备好。」

    蔡京微微颔算,没有言语。

    翟谦熟练地拉开那扇看似普通、实则内嵌紫檀、包覆软绒的车门。一股混合着顶级沉香、女子脂粉暖香以及一丝食物甜香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清冷形成天壤之别。

    车厢内部,其宽敞程度远超寻常马车,足够容纳一张精巧的紫檀嵌螺钿小几和数张锦墩。

    车壁内衬是厚实如絮的西域绒毯,其上又以金线绣满繁复的图案。

    车顶悬着一盏玲珑剔透的琉璃宫灯,数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辉,将车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丝毫不觉刺眼。

    小几上,一套羊脂白玉雕琢的茶具温润生光,旁边水晶碟中盛着时令的蜜饯果脯,色泽诱人。

    车底铺设着暖烘烘的铜丝地笼,炭火无声燃烧,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角落处,一个纯金打造的骏猊香炉,正袅袅吐出极品沉香的青烟。

    车厢两侧,八名妙龄女子侍立如画。

    俱是十六七的年纪,身量儿一般齐整,穿着同一色的浅杏鲛绡纱衣,薄如蝉翼,透映着内里同色抹胸,将那初绽的酥胸、细柳般的腰肢,并那青春腴润的曲线,朦朦胧胧地裹缠出来。暖阁似的车厢里,春意融融,显见得这轻纱罗绮,原非为御寒而设。

    她们背倚车壁,垂首敛眸,屏息凝神,恰似一尊尊玉琢的粉人儿,纹丝不动地排布在蔡太师座榻两侧并後首,结结实实砌成一道温香软玉的「肉屏风」!

    其职分,便是以这青春娇躯散发的肌香暖气,为太师隔绝那最後一丝可能侵扰的「寒冽」,更将那娇嫩暖意层层裹缠,织就个销魂蚀骨的温柔乡。

    蔡京在翟谦搀扶下,身子一沉,竟似陷进了主位那张铺着整张雪白狐裘的紫檀圈椅深处。

    柔滑狐毛将他疲惫筋骨密密包裹,两侧少女温热的体息,如无形的暖墙熨帖而来,教他紧锁的眉头,不由得也松开了几分。

    他闭了双目,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暖炉甜香与少女体息的氤氲之气,仿佛要将方才朝堂上沾染的戾气,尽数在这温香软玉里涤荡乾净。

    翟谦安顿好太师,便如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垂手侍立在车厢前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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