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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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江南。
细雨刚歇,青风掠过十里荷塘,卷起满池清香,拂过青石板路,也拂过倚在老柳树下的青年肩头。
青年名唤江寒,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刃薄如蝉翼,泛着淡淡的青芒。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俊,却带着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沉郁,一双眸子似藏着万顷烟波,望着眼前潺潺流水,久久不语。
脚下是青风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渡口,往来渔船商船络绎不绝,船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行人的笑语,凑成了人间最鲜活的烟火气。可这热闹,偏偏入不了江寒的耳,更进不了他的心。
青风徐徐来,吹起他额前碎发,也吹开了尘封心底的往事,那些人情世故,那些爱恨情仇,在风里一一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十年前,这里不是这般模样。
彼时的青风渡,还是江家的地界。江家乃江南武学世家,一手“清风剑法”独步武林,剑法灵动飘逸,如青风拂柳,迅捷无伦,又暗藏刚劲,江湖上无人不敬重三分。江寒的父亲江临秋,是江家第三十七代传人,为人侠义,性情温厚,在江南一带素有侠名,家中妻儿和睦,门下弟子勤恳,一派祥和气象。
江寒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自幼跟着父亲习剑,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已将清风剑法练得有模有样。母亲温婉贤淑,待他极尽疼爱,门下师兄师姐对他更是呵护有加,那时的他,不知江湖险恶,不懂人心叵测,只知每日练剑嬉戏,以为日子便会这般永远安稳顺遂。
他总记得,每个暮春,母亲都会带着他在渡口边采莲,青风拂过,母亲的裙摆随风摆动,父亲会在不远处练剑,剑光与清风相融,美不胜收。父亲常摸着他的头说:“寒儿,我江家剑法,修的是剑,更是心,侠之大者,心怀苍生,切莫让手中剑,染了不该染的血。”
那时的江寒,似懂非懂,只重重地点头,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他以为,这般岁月,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长大成人,继承江家剑法,像父亲一样,做一个江湖称道的侠客。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将他的整个世界,彻底碾碎。
一切变故,都始于一场武林邀约。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流云阁,阁主萧惊尘广发英雄帖,邀请武林各大门派与世家,前往流云阁共商抵御塞外魔教之事。江家作为江南名门,自然在受邀之列。江临秋本就心怀侠义,听闻魔教作乱,当即应允,带着家中几位得力弟子,动身前往流云阁。
临行前,母亲一遍遍为父亲整理行装,再三叮嘱他万事小心,江寒也拽着父亲的衣袖,舍不得他离开。江临秋笑着宽慰妻儿,说此番前去,不过月余便归,还答应江寒,回来便教他清风剑法的最后三式绝学。
那一日,青风也是这般轻柔,江寒站在渡口,目送父亲的船远去,直到船帆消失在天际线,他还久久不愿离去。他满心欢喜地等着父亲归来,等着学那绝世剑法,可等来的,却是灭门的噩耗。
父亲一去,再无音讯。
起初,江家还派人四处打探,可派出去的人,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没过多久,江湖上便传出流言,说江临秋勾结魔教,在流云阁上背叛武林,被各大门派联手斩杀,江家也因此沦为武林公敌。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江家上下一片混乱,母亲强撑着打理家事,安抚弟子,可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抵挡得住江湖上的汹汹恶意。
不过半月,一群蒙面高手突然闯入江府,见人就杀,出手狠辣至极。他们剑法诡异,招招致命,显然是冲着灭门而来。江家弟子奋力抵抗,可终究不敌,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染红了荷塘,昔日祥和的江府,变成了人间炼狱。
江寒至今还记得,母亲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了刺来的利剑,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母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入府中的密道,哽咽着说:“寒儿,活下去,查清真相,莫要轻易寻仇……”
密道昏暗,他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听着亲人的哀嚎声渐渐消散,小小的身躯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心中的恐惧与恨意,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
他在密道里躲了整整三天,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从密道中爬出。眼前的江府,早已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昔日熟悉的亲人、师兄师姐,全都倒在血泊之中,再无生机。春风依旧,却吹不散满院的血腥,吹不尽满眼的悲凉。
那一年,江寒只有十二岁。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沦为亡命天涯的孤子。他带着那柄父亲留下的短剑,连夜逃离了江南,从此隐姓埋名,颠沛流离。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这十年,他走遍大江南北,餐风露宿,尝尽人间冷暖,看遍世间人情世故。他见过雪中送炭的善意,也见过落井下石的凉薄;见过肝胆相照的情义,也见过背信弃义的阴险。江湖的刀光剑影,人心的复杂难测,一点点磨去了他年少的稚嫩,让他变得沉默寡言,心思深沉。
他从未放弃修炼清风剑法,日夜不辍,剑法日益精进,可心中的伤痛与疑惑,却从未消减。父亲一生侠义,怎会勾结魔教?那些蒙面高手,究竟是何人所派?当年的流云阁之变,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这些疑问,如同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他也曾暗中打探当年之事,可知情者要么三缄其口,要么早已离奇死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场流云阁之变,却又全都模糊不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掩盖了所有的真相。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如今,他重回青风渡,回到这个梦开始,也梦破碎的地方。青风依旧,人事全非,当年的欢声笑语,早已被岁月掩埋,只剩下满心的忧愁与无尽的思念。
“客官,可要乘船?”
老船夫的声音,打断了江寒的思绪。他回过神,抬眼望去,只见渡口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夫满脸沧桑,正和善地看着他。
江寒轻轻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不了,老伯,我只是在此歇歇。”
老船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喃喃道:“年轻人,看着心事重重啊,这江湖路远,凡事看开些才好。这青风渡,见证了太多的离别与恩怨,可风一吹,什么都会过去的。”
风一吹,什么都会过去的?
江寒心中苦笑,若是真能如此,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不会有那么多血海深仇。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短剑,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中的信念,却愈发坚定。
这一次,他不再逃避。
他要留在江南,留在青风渡,查清当年灭门惨案的真相,为父亲洗刷冤屈,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青风再次拂过,卷起他的衣袂,远处的天边,渐渐泛起了暮色,江湖的风云,因他的归来,即将再次涌动。
那些尘封的人情世故,那些埋藏的恩怨情仇,终将在这徐徐青风之中,一一浮现,尘埃落定。
江寒在青风渡附近找了一间简陋的客栈住下,客栈不大,陈设简单,却胜在清净,正好方便他暗中行事。
接下来几日,他每日都会在青风渡及周边城镇游走,看似闲逛,实则暗中留意江湖中人的动向,打探当年江家灭门的线索。
江南一带,依旧有不少老一辈的江湖人,还记得当年江家的风光,也记得那场惊天动地的灭门惨案。只是如今,提起江家,众人皆是讳莫如深,要么匆匆避开话题,要么摇头叹息,不愿多言。
江寒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清明,当年之事,绝非简单的勾结魔教那么简单,背后定然牵扯着巨大的阴谋,否则,不会让这么多人如此忌惮。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青风和煦,江寒走进一家临街的茶馆,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静静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谈。
茶馆向来是消息汇聚之地,江湖上的大小轶事,总能在这里听到只言片语。
邻桌坐着几位身着劲装的江湖客,腰间佩着刀剑,说话间带着江湖人的豪爽,他们谈论的,正是近日江湖上的动静。
“听说了吗?流云阁近日又有大动作,萧阁主广发帖子,召集武林人士,说是要再次清剿魔教余孽。”
“流云阁?当年江家的事,不就是因流云阁的英雄宴而起吗?我总觉得,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
“嘘!慎言!流云阁如今势大,萧惊尘更是武林盟主般的人物,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当年江临秋勾结魔教,乃是各大门派共同认定的事实,你就别胡乱揣测了。”
“话虽如此,可江大侠为人侠义,我们江南一带的人都清楚,说他勾结魔教,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几人的声音渐渐压低,后面的话,江寒已听不真切。可短短几句对话,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流云阁,萧惊尘。
这两个名字,是他十年来,心中最深的执念,也是最大的疑点。
当年父亲,便是应萧惊尘之邀,前往流云阁,随后便传出背叛武林的消息,紧接着江家便被灭门。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江寒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茶水微凉,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恨意。他强自镇定,不动声色,继续听着众人的谈话,试图从中寻找到更多线索。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走进来一位女子。
女子身着淡绿色衣裙,身姿轻盈,容貌秀丽,眉宇间带着一股灵动之气,腰间挎着一柄长剑,一看便是江湖女子。她进店后,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当视线落在江寒身上时,脚步骤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江寒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女子盯着他看了许久,脚步迟疑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走到桌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江寒师弟?”
江寒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目光紧紧锁定在女子身上,十年了,自从灭门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他江寒师弟,更没有人认得他。
他仔细打量着女子,记忆深处的身影,渐渐与眼前之人重合。
“你是……苏师姐?”
女子正是江家当年的弟子,苏晚晴。她比江寒年长几岁,当年在江家,对江寒颇为照顾,江寒幼时,没少受她的照料。
灭门惨案发生时,苏晚晴恰好外出办事,躲过了一劫,此后便也不知所踪,江寒以为,她早已遭遇不测,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重逢。
苏晚晴听到他的确认,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一把抓住江寒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是你!寒师弟,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也不在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时隔十年,在这异乡茶馆,重逢昔日亲人,江寒心中百感交集,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看着苏晚晴,眼中也泛起一丝微红,轻声道:“苏师姐,我还活着。”
两人寻了一处僻静的包间,相对而坐,诉说着这十年来的遭遇。
苏晚晴当年外出归来,看到江家惨状,悲痛欲绝,她深知江伯父为人,绝不相信勾结魔教之说,知道凶手定然另有其人,为了躲避追杀,她也只能隐姓埋名,混迹江湖,一边躲避灾祸,一边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
这十年,她过得同样艰难,数次遭遇追杀,险些丧命,可她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在寻找江寒的下落,也一直在搜集线索,只是当年之事,掩盖得太过严密,她始终没能找到关键证据。
“师弟,这些年,你受苦了。”苏晚晴看着江寒眉宇间的沉郁,心中满是心疼,“当年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都没有音讯,我还以为……”
江寒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难掩悲凉:“都过去了,师姐,我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随后,江寒便向苏晚晴询问起当年的细节,以及她这十年调查到的线索。
苏晚晴收敛情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师弟,我怀疑,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都是萧惊尘的阴谋。”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寒沉声说道,“父亲一生侠义,绝不可能勾结魔教,所谓的背叛,定然是萧惊尘捏造的假象,他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覆灭我江家。”
“没错!”苏晚晴点头,“我暗中调查多年,查到当年闯入江府的蒙面高手,所用的剑法,与流云阁的暗卫招式极为相似。而且,江家覆灭后,流云阁迅速扩张,吞并了我江家在江南的所有势力,实力大增,一跃成为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门派,这一切,都太过蹊跷。”
江寒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的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果然是流云阁,果然是萧惊尘!
只是,他依旧想不通,萧惊尘与江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处心积虑,设下如此大的一个圈套,覆灭整个江家?
“师姐,可还有其他线索?萧惊尘为何要对我江家赶尽杀绝?”
苏晚晴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这一点,我始终没有查到。不过,我听说,当年流云阁的英雄宴,除了商议抵御魔教之事,还与一件武林至宝有关,只是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或许,我江家的灭门,与这件至宝有关。”
武林至宝?
江寒心中一动,江家传承百年,除了清风剑法,并无其他稀世珍宝,萧惊尘若是为了至宝而来,又会是何物?
谜团越来越多,可线索却依旧寥寥。
“对了,师弟,”苏晚晴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近日流云阁在江南一带活动频繁,萧惊尘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而且,他们好像已经察觉到,当年江家还有幸存者,正在暗中排查,你此番回到江南,一定要万分小心,切莫暴露了身份。”
江寒眼神一冷,周身散发出一丝凛冽的杀气:“他们既然敢来找,我便等着他们。十年前的债,也该好好算算了。”
“师弟,不可冲动!”苏晚晴连忙劝阻,“流云阁如今势力庞大,高手如云,萧惊尘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我们如今势单力薄,绝非他们的对手,贸然行动,只会白白送命。我们必须从长计议,找到确凿的证据,联合江湖上其他正义之士,才能扳倒萧惊尘,为江家上下报仇。”
江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冲动。
他知道,苏晚晴说得没错。十年隐忍,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所有。报仇,查清真相,不在一时一刻,他需要耐心等待时机。
“师姐放心,我明白。”江寒缓缓说道,“我不会贸然行事。接下来,我打算留在青风渡,静观其变,你我二人相互照应,继续寻找线索。”
苏晚晴点头:“好,我在这江南一带也待了许久,对周边情况颇为熟悉,有任何动静,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将后续的计划一一敲定,苏晚晴才起身离去,避免在此处停留过久,引人怀疑。
看着苏晚晴离去的背影,江寒坐在包间里,久久未动。
重逢故人,让他冰冷的心中,多了一丝暖意,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师姐,还有并肩作战的人。
青风透过窗棂,吹进包间,拂去了他心头的一丝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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