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第92章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第2/3页)
指在舆图上无意识地敲击著:“杜水曹————此策————此策————”他连说了两个“此策”,却找不到合適的词,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太过惊世骇俗!將未来千里沃土、河利特权,尽数许於商贾————此非寻常让利”,直如剖割朝廷膏腴,以饲商贾之腹!朝堂之上,袞袞诸公,岂能容此?!户部堂官、都察院风宪、乃至————圣上面前,如何交代?!”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杜延霖,仿佛要看透他胸中那团不灭的火焰:“然————汝所言,字字如刀,句句切中时弊!河南,確已无路可走!汝之策,虽险如走索,却是於绝壁之上,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
章焕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被某种决绝的火焰吞没。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摇动!
“罢!罢!罢!死马当作活马医!行此策,遭天下士林笔伐口诛,非议如潮!不行此策,河南立成千里泽国,万劫不復!周藩台!”
“下官在!”周学儒神色一凛,急忙躬身。
“即刻会同布政司、按察司僚属,日夜不輟,详议杜水曹这招標”之策!
一字一句,务必推敲清楚,立严法度,定铁章程,务求严密、可行、无懈可击!”他声音嘶哑而急促:“三日內!老夫只要三日內,看到详实方略!”
“下官领命!”周学儒拱手凛然应道,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章焕目光沉甸甸落回杜延霖身上:“杜水曹!此招標”大计,既由你倡首,便由你————全权主理!省府上下,人手文书,悉听调遣!”
他目光如刃,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杜延霖脸上:“此策若成,你便是河南再世父母!若败————”
他声音森然:“你我人头,並这河南半壁河山,便是祭献黄河怒涛的第一柱香!望你————好自为之!莫负中原父老————泣血之望!!”
数日后,河南抚衙议事厅。
空气凝滯,仿佛沉重的铅块压迫著每个人的胸口。
河南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按察使司按察使及佐贰官、开封府衙门的主事官员济济一堂,分列两侧,人人肃然,却又神色各异。
章焕端坐主位,面色复杂莫辨。杜延霖沉静地坐在一旁。
开封知府李振手持一份墨跡初干、由幕僚连夜誊誊清出的“河南河工招標细则”,手指微微颤抖。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终於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强行压抑的惊怒与一丝“为民请命”的悲壮,率先发难:“杜水曹!恕——恕本府直言!”他几乎是咬著牙挤出字句:“尔此招標”细则,竟要將黄河合龙后新淤出的数千顷膏腴良田,按六成之巨,六成啊!低价售予那些承揽河工之商贾?!甚而——甚而允许其將垫付工费直接折算地价,形同白拿?!这!这天底下岂有如此骇人听闻的章程?!”
“啪!”
细则被他重重损在公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土地乃社稷之根!国脉所系!岂能如此轻率、贱卖於商贾之手?此例若开,他日商贾拥田自重,豪强盘踞州县,赋税根基崩坏,此乃动摇国本、祸及子孙的滔天大罪!章抚台!请万万三思!三思!!!”
他声音激越,迴荡在死寂的厅堂,震得屋瓦片都嗡嗡直响。
他话音未落,河南按察使司的一位金事已霍然起身,面色比李振更青几分,语速极快,引经据典,声音尖锐:“杜水曹!《孟子》有训: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士农工商,天伦大序,尊卑有別,各有本分!商贾操奇计贏,居末流而营厚利,本已僭越!”
“今竟再以国土邦本相诱,使其手握沃土,名为招商”,实则败坏人伦纲常,顛覆社稷根基!《礼记·王制》言:田里不鬻!”土地岂可轻授逐利之徒?此案,本官断不敢附议!此风一开,恐为后世埋下滔天巨祸!”
这位僉事言辞峻烈,显然代表了最正统的清流卫道之声,直接將“招標”拔高到“毁礼乐、乱乾坤”的绝大罪愆。
紧接著,右布政使汪承信也坐不住了,他更著眼实际的钱粮利害,声音尖利刺耳,痛心疾首:“杜水曹!你糊涂啊!黄河决口堵復后,新淤之地乃无主官田!依朝廷定製,本该由我布政使司清丈入册,招募流民屯垦,或发卖於民,所得钱粮尽入府库,充实国用!本官粗略估算,即便以最低田价计,数千顷良田,亦是数十万两白银之巨!”
他手指哆嗦著指向细则中关於特许专营的条款,如同指著毒蛇猛兽:“再看此条!竟许承揽商贾在决口附近百里的河道,专营采砂、物料供运五年——甚至十年?!杜水曹可知此乃何等泼天之利?!河道砂石本属官物,岂容私人专营盘剥?”
“此等特许,无异於將朝廷赋税、河工命脉,拱手让人!长此以往,商人坐大,尾大不掉,地方有司如何节制?朝廷岁入何保?!此非饮鴆止渴,自毁长城耶?!”
这一番慷慨陈词却听得杜延霖心中冷笑。
明代土地兼併之剧,人所共知。
所谓省库“应得”的新淤之田,最终十有八九还不是被各级权贵豪强通过种种手段鯨吞蚕食?
更何况,河工不成,堤毁城淹,哪来的淤田?!
这帮人慷慨激昂,无非是畏责惧讥,担心朝廷追究如此“大逆不道”之策,故此急於撇清干係,抢占道德制高点罢了!
杜延霖坐於堂上,听著汪承信等人引经据典、痛陈利害,从社稷安危到祖宗法度,唇枪舌剑轮番倾泻。
他面色始终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只那垂下的眼瞼下,眸光如古井深潭,暗流涌动。
待其滔滔洪水般的陈词稍歇,仿佛气势竭尽,他才缓缓抬起目光,先是望向主位的章焕,微微拱手致意,隨即转向那几位仍愤懣不平的大员,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冷冽:“诸公忧心,句句在理,拳拳为国为民之心,杜某感佩於心。
“然则,”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洞穿偽饰的锋利:“诸公口中煌煌的数千顷良田”、数十万两白银”、乃至那河道采砂专营之厚利”,如今——何在?!”
杜延霖站起身来,逼视著眾人,声音如同惊雷裂帛:“堤防未復,洪水肆虐!尔等口中那金山银山,如今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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