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离鹰巢

    第十一章离鹰巢 (第3/3页)

    法里德的状态更加糟糕。他似乎比任何人都难以适应这种极端的环境,或许是心死的身体也失去了抗争的意志。他走路时摇摇晃晃,有两次几乎晕倒在行军途中。押送他的士兵骂骂咧咧,用水泼醒他,拖着他继续走。诺敏注意到,他裸露的皮肤上开始出现大片因热毒和营养不良引发的红疹,有些已经抓破感染。

    一次短暂的休整时,法里德蜷缩在一辆勒勒车的阴影里,闭着眼,呼吸微弱。一个负责看守的年轻士兵大概是觉得他碍事,用脚踢了踢他,呵斥他起来。

    诺敏正在不远处清点药材,看到这一幕,心里莫名地一紧。她想起在阿拉穆特石室里,他看着那些典籍的眼神。一种超越敌我、纯粹基于医者本能的冲动,让她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无视那士兵疑惑的目光,检查了一下法里德的状况。高热,脱水,皮肤感染。她拿出水囊,同样是小半袋水,小心地凑到他唇边。法里德没有睁眼,但干裂的嘴唇本能地吮吸了几下。

    诺敏又取出一点治疗热毒和消炎的草药粉末,混合着最后一点珍贵的油脂,想替他涂抹在溃烂最严重的脖颈后。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皮肤时,法里德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仇恨或麻木,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源于生存本能的警惕和虚弱。他瑟缩了一下,躲开了诺敏的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抗拒的咕噜声。

    诺敏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将那一小坨混合好的药膏放在他手边一块稍微干净的石头上,然后站起身,默默地走开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至于他用不用,是他的选择。

    几天后,队伍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一些疲惫却带着希望的呼喊。诺敏抬起头,远远地,在地平线那因热浪而扭曲的蜃楼之后,似乎看到了一线不同寻常的、微弱的反光。那不是沙子的颜色,也不是天空的颜色。

    “是河!是底格里斯河的支流!”有见识的老兵喊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沉闷的队伍中弥漫开来,不是欢呼,而是一种接近虚脱的 relief。人们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尽管双腿早已麻木。

    当那片蜿蜒的、浑浊的土黄色水域真正出现在眼前时,许多士兵和役夫几乎是扑过去的,不顾一切地将头埋进水里,或者用皮囊、头盔疯狂地舀水。场面一度有些失控,军官们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维持住秩序,规定取水的时间和区域。

    诺敏没有去拥挤的河滩。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坡地上,看着那浑浊的、缓慢流动的河水。这就是滋养了传说中无数城市和文明的河流吗?它看起来如此平凡,甚至有些肮脏。但她能感受到空气中那骤然增加的、宝贵的水汽。

    其木格用头盔装了满满一兜水跑回来,脸上带着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一点点光亮。“阿姐,水!真的有水!”

    诺敏接过头盔,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浓重的泥沙味,但划过干渴喉咙的感觉,近乎神圣。她看向远处,河对岸的景象依旧笼罩在热浪中,模糊不清。

    巴格达,就在这条河的下游某处。

    他们跨越了第一道地理和心理上的屏障,真正进入了这片古老的土地核心。然而,诺敏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河水带来了生机,也可能孕育着新的、未知的危险。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征服之路,从来不会只有单一的风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药囊,里面的草药,似乎也该为可能出现的、与水相关的疫病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