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0章西窗烛
第0160章西窗烛 (第2/3页)
是安稳平顺的一生。可有些东西,不是“好”就能替代的。
就像你明明喜欢喝茶,可所有人都告诉你,咖啡更有格调,更时髦。你试着去喝,也能接受,甚至觉得不错。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还是会想起那杯茶的清苦回甘,想起那片茶叶在热水里舒展的姿态,想起捧着茶杯时,掌心传来的那份熨帖的温度。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也替代不了。
她坐回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镊子,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书页上的字迹在眼前晃动,模糊成一片。她叹了口气,放下工具,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
指尖在封面上摩挲,粗糙的纹理,带着纸张特有的质感。她没有翻开,只是这么摸着,像是要透过这层纸,摸到写字的那个人,摸到他那五年的时光,摸到那些深夜里,他一笔一划抄下这些诗句时的心情。
“每抄一首,就想你一次。”
她的指尖颤了颤。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铃响了。很轻的一声,叮铃。
林微言抬起头,看见沈砚舟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提着个工具箱,不大,黑色的,有些旧,边角有磨损的痕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抱歉,打扰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点试探,“陈叔说,你这里有本书需要重装封面,让我过来看看。”
林微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前几天陈叔拿过来的一本民国时期的《红楼梦》,封面完全脱落了,书脊也散了,她本来说这两天抽空修的。
“是……是有一本。”她站起身,把那本《红楼梦》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他,“封面没了,书页也散了不少,可能需要重新缝线。”
沈砚舟接过书,很小心地翻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书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评估损坏的程度。
林微言站在一旁,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也没睡好。可那双眼睛,依旧很亮,专注地看着书页时,有种沉静的力量。
“这书损得挺厉害。”他抬起头,看向她,“不过能修。我带了工具,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就可以开始。”
林微言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工具箱。很专业的修书工具,镊子、针线、浆糊、压书板,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你会修书?”她有些惊讶。
沈砚舟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淡的笑,带着点自嘲:“这五年,学了点。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林微言耳朵里,却沉甸甸的。她想起那个小册子,想起那些手抄的诗句。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是不是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学着靠近她的世界?
“需要我帮忙吗?”她听见自己问。
“如果你不忙的话。”沈砚舟说,目光落在她工作台上摊开的《本草纲目》上,“你在忙的话,我自己来也行。”
“不忙。”林微言摇头,搬了把椅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本书比较麻烦,我也需要换个思路。正好看看你怎么修。”
这话半真半假。《本草纲目》确实麻烦,可也没到需要换思路的地步。她只是……只是想看看他。
想看看这五年,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沈砚舟没再说什么,打开工具箱,取出工具,开始工作。他先是用软刷小心地扫去书页上的浮尘,然后用镊子将散落的书页一页页理齐。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稳定,眼神专注,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林微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场景,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专注时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抿成一条线的唇。陌生的是,这份娴熟,这份沉稳,这份对古籍修复的了然于心。
这不是她认识的沈砚舟。
或者说,这是五年后的沈砚舟。
“浆糊是自己调的?”她问,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个小瓷碗里。浆糊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质地均匀,没有结块,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嗯,按你爷爷笔记上记的方子调的。”沈砚舟头也没抬,用毛笔蘸了浆糊,均匀地涂在书脊上,“麦粉、明矾、花椒水,比例是3:1:5。我试了几次,这个比例粘性最好,也不容易招虫。”
林微言心里一震。爷爷的笔记,她只给极少数人看过。那里面不仅记了修复古籍的方子,还有些他老人家一生的心得,零零碎碎,不成系统,却是他最宝贵的遗产。
“你怎么……”
“陈叔借给我看的。”沈砚舟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他说,你想学你爷爷的手艺,这本笔记得吃透。我那几年……没事就看看,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去找资料,问人。慢慢地,就懂了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微言知道,这“懂了点”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挑灯夜读,多少次碰壁后的不甘,多少心血和时间的堆积。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抖。
沈砚舟的手顿住了。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浆糊颤巍巍地挂在笔尖,要落不落。他看着她,目光像是穿过五年的时光,落在那个二十二岁的、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的女孩身上。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你的世界。我想懂,想进来,想离你近一点。哪怕……你已经不想要我了。”
那滴浆糊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书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沈砚舟低头,用镊子尖小心地将那点多余的浆糊刮去,动作依旧稳定,可林微言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巷子里的市声,模模糊糊地传来,像隔着一层水。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一寸一寸,爬过青砖的缝隙,爬上工作台的桌腿,最后落在摊开的《红楼梦》书页上。那些泛黄的字迹在光里变得透明,像是随时会融化掉。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这双手,修过无数本书,抚过无数段破损的时光,却修不好自己心里那道裂痕。
“沈砚舟。”她忽然开口。
“嗯?”
“那本《花间集》,我修好了。”
沈砚舟抬起头,眼神有些诧异,然后慢慢软下来,染上一点很淡的笑意:“是吗?那恭喜你。那本书……很难修吧?”
“难。”林微言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可再难,也修好了。”
这话像是有别的意思,又像是没有。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望进她灵魂里去。良久,他才轻轻点头:“是啊,再难,也修好了。”
他没问那本书现在在哪,也没说要看看。只是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针线在他手指间穿梭,蚕丝线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针,一线,将散落的书页重新缝合在一起。
林微言看着他缝。针脚匀称,力道适中,线藏在书脊的夹层里,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的手很稳,眼神很静,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这本书,和这一针一线。
她忽然想起爷爷的话。爷爷说,修书如修心。书破了,要补;心伤了,也要补。补不补得好,看手艺,也看缘分。
那她和沈砚舟之间,算是缘分未尽吗?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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