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南昌的冬日
第十三章 南昌的冬日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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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竟是欧阳中鹄。这位当年在湖南与陈氏父子共襄新政、时任浏阳教谕的学者,竟冒着风雪,从浏阳辗转来到南昌。
故人相见,恍如隔世。欧阳中鹄消瘦了许多,眼中带着旅途劳顿与世事沧桑的痕迹。两人在书房坐定,围炉煮茶。
“散原兄,”欧阳中鹄仍用陈三立的号相称,语气感慨万千,“一别年余,不想在此地重逢。老中丞……身子可好些了?”
陈三立摇头,面有忧色:“沉疴难起,入冬后更见沉重。欧阳兄远道而来,实在……”
“理应前来。”欧阳中鹄正色道,“若非当年老中丞与散原兄在湘中力排众议,推行新政,中鹄一介寒儒,何能略展抱负?知遇之情,共事之谊,岂敢或忘。只是……”他神色黯然,“自去岁八月之后,湖南景象,已然全非。时务学堂被封,南学会解散,《湘报》停刊,一切新政举措,几被铲除殆尽。王益吾、叶焕彬等人,气焰熏天……许多同仁,或遭贬斥,或杜门不出,噤若寒蝉。”
陈三立静静听着,手中的茶盏温热,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窖。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闻曾经倾注心血的事业被如此粗暴摧毁,那种痛楚非常人所能感受。
“谭复生……”欧阳中鹄声音哽了一下,“他的灵柩,今春已由其家人及江湖义士王五等相助,运回浏阳安葬了。葬礼……很简朴,官府亦有监视。但其《仁学》等著作,虽遭明令查禁,私下抄传者却更多了,尤其在青年学子中……影响深远。”
陈三立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有湿意。“复生……魂归故里,也算有所归宿了。其精神不死,便是最好的告慰。”他顿了顿,问,“黄公度(遵宪)、熊秉三(希龄)他们,近来如何?”
“公度先生被免职后,回乡著述,尚算安稳。秉三兄……遭弹劾后,处境维艰,如今也在乡间蛰伏。”欧阳中鹄叹道,“散原兄,如今朝局,太后一手遮天,皇上形同虚设,守旧之气复炽,更胜往昔。听说京中清流,如文廷式学士等,亦遭严谴。这天下……似乎又回到了变法前的死寂,甚至更为沉闷。”
“死寂?”陈三立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缓缓摇头,“我看未必。表面的死寂之下,恐有更激烈的潜流在涌动。太后可以杀六君子,可以废新政,可以禁言论,但她杀不完人心中的疑问与不满,禁不掉西潮东渐的大势。旧屋将倾,堵漏无益,只会让崩塌之日来得更猛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冷峻。
欧阳中鹄闻言,深以为然,又感悲凉。两人谈起许多故人旧事,唏嘘不已。欧阳中鹄带来了一些湖南友人的书信与问候,也转达了部分同仁对陈氏父子的挂念。
临别时,风雪稍住。陈三立送至院门。欧阳中鹄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散原兄,保重。老中丞处,亦请代为问候。世事虽艰,然天理人心,终有彰明之日。我等……且耐心等待。”
“等待……”陈三立颔首,“也唯有等待,并做好自己该做之事。欧阳兄,路上多保重。”
目送欧阳中鹄的身影消失在积雪的巷口,陈三立伫立寒风之中许久。故人来,带来旧梦的碎片与现实的寒冰;故人去,留下更深的孤寂与坚守的决意。他转身回院,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南昌冬日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他知道,父亲的时间或许不多了。而这个家族,以及他自己,必须在这漫长的、似乎望不到头的严冬里,找到新的生存方式与精神支点。诗卷、药炉、稚子书声、以及远方友人未曾断绝的丝丝牵挂,便是这寒冬里,微弱却不肯熄灭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