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入京之前,蓝田县

    第五十二章 入京之前,蓝田县 (第3/3页)

的科场,积弊甚深。权贵子弟靠关系、靠门路入仕的比比皆是,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也往往被排挤在外。长此以往,朝廷取士之道便废了。他此番主动请缨要当这个主考官,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刹一刹这股歪风。”

    李易心中震动。

    他想起前世的科举制度,历经千年演变,最终成为古代社会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机制。

    但在这个时空,似乎还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权贵垄断教育资源、把持科场通道的现象,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周道衡要做的,不只是一次公平的考试,而是在向整个体制发起挑战。

    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周夫子他……”

    李易斟酌着措辞,道:“不怕得罪人吗?”

    宋瑾苦笑一声,道:“怎么不怕?世伯在信中说了,他此番举动,势必会得罪一大批人。京中权贵子弟不少都要参加这一科春闱,若真按世伯的意思,凭真才实学取士,不知有多少人要落榜。那些人背后的家族,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家父也曾劝过世伯,让他不必如此激进。可世伯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在信里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学生,若是连这个学生的科举都要靠关系、靠门路,那他周道衡这几十年的书就白教了。”

    李易喉头一哽。

    他忽然想起在江宁时,周道衡把他叫到书房,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什么是“君子之道”,什么是“读书人的骨气”。

    那时候他觉得这位夫子有些迂腐,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迂腐,而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用一生坚守的信念。

    “宋公子。”

    李易沉默片刻,抬头问道:“周夫子运作主考官一事,可有把握?”

    宋瑾点头道:“此事倒是有几分把握。当今天子虽然……疑心重了些,但在取士一事上,还算清明。世伯在朝中素有清名,由他担任主考官,朝野上下都没有太大的异议。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道:“只是世伯让在下提醒公子,这一科春闱,公子的压力会非常大。”

    李易挑眉,道:“怎么说?”

    “你想啊。”

    宋瑾掰着指头算道:“世伯若真当了主考官,又放话出来要办一场绝对公平的春闱,那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这一科。而公子作为世伯唯一的学生,又是从江南远道而来的举子,自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你考好了,人家会说你是靠周道衡的关系;你考砸了,人家会说周道衡的学生不过如此。左右都有人议论。”

    李易沉默不语。

    宋瑾说的这些,他何尝想不到?

    “所以……”

    宋瑾加重了语气,道:“世伯让在下转告公子——入京之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必理会;京中的权贵应酬,能推就推。他要公子用卷面上的文章说话,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李易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宋瑾行了一礼,道:“请宋公子代我转告周夫子——学生李易,定不负师叔厚望。”

    宋瑾连忙起身扶住他,笑道:“李公子不必多礼。世伯的眼光,家父向来是佩服的。家父也说,能让周道衡如此看重的人,必有不凡之处。日后李公子在京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便是。”

    李易谢过,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京城的风土人情和科场规矩。

    宋瑾为人爽利,说话风趣,不多时便与李易熟络起来。

    临别时,宋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道:“这是世伯的亲笔信,让我转交给你。信里写了一些春闱的注意事项,还有他对这一科策论题目的猜测——不过世伯说了,他的猜测未必准,让你不必太当真。”

    李易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宋瑾又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道:“这是我的名帖,上面有我家地址。李公子若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另外,世伯还安排了你在京城的住处,城南有一处清静的小院,是世伯一位故交的私产,如今空着,正好给你住。地方不大,但胜在安静,适合读书。”

    李易一怔,随即苦笑道:“周师叔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宋瑾笑道:“世伯就是这个性子,事无巨细,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不过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世伯说了,这是他欠你们家的。当年你家老人对他有恩,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总算有机会报答了。”

    李易心中一动。

    原来是这样,那就不奇怪了。

    这事他从未听周道衡提起过,父亲也从未说过,想来欠的是爷爷沛国公的人情。

    他本想细问,但见宋瑾似乎也不太清楚内情,便没有追问。

    两人出了茶楼,宋瑾的马车还等在门口。他上了车,掀开帘子又探出头来,笑道:“李公子,明日入京,一路顺风。咱们京城再见。”

    李易拱手,道:“多谢宋公子,后会有期。”

    马车辚辚而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李易站在茶楼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和名帖,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周道衡、春闱、绝对公平的考试……

    这些事一件件压下来,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回了客栈。

    沈拓已经起了,正坐在大堂里喝茶。

    见李易回来,他随口问道:“方才听掌柜的说,有人来找你?”

    “嗯,”

    李易点点头,道:“一个朋友,约我出去坐了坐。”

    沈拓也不多问,只是道:“姑爷,要不要再歇一天?我看这天色,明日怕是会更冷。”

    李易想了想,道:“不必了,明日一早入京。早些到,早些安顿下来。”

    沈拓应了一声,便去安排明日出发的事宜。

    李易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这才将周道衡的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薄薄两页纸,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严谨。

    信中先是问候了李易一路上的辛苦,又说了些勉励的话。然后笔锋一转,谈到了春闱。

    “……今科春闱,老夫已向朝廷请缨担任主考。此举并非为你一人,而是为天下寒门士子争一个公道。科场之弊,积重难返,老夫以一己之力,未必能扭转乾坤,但总该有人去做这件事……”

    “……你不必觉得亏欠了老夫。当年你父亲于我有恩,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如今你进京赶考,我若不为你做些什么,于心不安。但你要记住,我能为你做的,只是扫清外部的障碍。真正的考试,还是要靠你自己。卷面上的每一个字,都要你自己写;功名前程,都要你自己去挣……”

    “……京中繁华,诱惑甚多。你年少气盛,容易被人利用。切记,入京之后,安心读书,莫问外事。若有应酬,能推则推;若有人拉拢,能避则避。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春闱……”

    “……老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拿出你所有的本事,让这一科的皇榜上,出现你的名字。不是靠任何人,而是靠你自己的才华。到那时,你我一南一北,遥遥相望,也算不负这一段师生之谊……”

    信的末尾,周道衡写了一句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易将信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包袱最里层。

    他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终南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周道衡这个人,面上冷,心里热。

    平日里不苟言笑,动不动就训人,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候,却是最靠得住的那个。

    他想起在成都府的日子。

    周道衡逼着他讨论文法、逼着他写文章、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策论。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老夫子简直是个魔鬼,如今才明白,那些看似严苛的要求,都是在为他今天这一步铺路。

    “周夫子……”

    李易喃喃自语,“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

    蓝田县的街道上,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和犬吠声,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李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天下,不该只是权贵们的天下。

    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那些满腹经纶却无门路的才俊,那些像他一样从偏远之地一步步走到京城的人……他们也应该有一个公平的机会。

    周道衡要做的,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而他李易,要做的就是考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成绩,为这件事添上最有力的一块砝码。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

    然后,他翻开书,继续读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隐隐可见,像是一片星河落在了大地上。

    明日,他就要走进那座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