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倒数第二试
第五十四章 倒数第二试 (第3/3页)
子正在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他在这棵树下读了半年的书,写了半年的文章,想了半年的事。
现在,是时候走进那座贡院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坐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十年磨一剑。”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便放在一旁,重新拿起书,继续读了下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枝条微微摇晃。
远处隐约传来朱雀大街上车马的声音,混着坊间孩童的笑闹声,混着更鼓声,混着春风声。
一切都在等待着。
三月初五,距离会试还有四天。
周道衡在自己的寓所里最后一次审阅房官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每一个都出身清白,为官清廉,不结党、不营私。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学术背景,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不会因为一个考生的出身、门第、背景而对他另眼相看。
周道衡把名单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时辰,眼睛酸涩,肩膀僵硬,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在想九天之后的会试,在想那些即将走进贡院的举子们,在想李易。
他没有见过李易。一次都没有。
但他读过李易的文章,读过他的诗,读过他在蜀州府试上的那篇八股文。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也知道他的抱负。他相信,只要给李易一个公平的机会,他一定能脱颖而出。
但公平的机会——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周道衡知道,他虽然是主考官,但他一个人挡不住整个文官集团。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这一科会试中安插自己的人,取自己的子弟。
他们可能会买通房官,可能会在阅卷时做手脚,可能会在最后的名次上动手脚。
他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个过程尽量公平。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涩而清醒。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离开长安的那一天。那时他还年轻,满腹经纶,意气风发。
他以为凭自己的才华和抱负,可以改变这个国家。但十几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文官集团越来越强大,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流民越来越多,而朝廷——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朝廷——越来越像一潭死水。
他不甘心。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甘心过。
所以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离开了十几年的地方,回到这个让他失望过、痛苦过、绝望过的地方。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做一件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
他要办一次真正的会试。
一次让真正有才华的年轻读书人脱颖而出的会试。一次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背景、不看关系的会试。
一次让那些只会写几首漂亮诗词的世家子弟原形毕露的会试。一次让那些像李易一样有才华、有担当、有风骨的寒门子弟站在阳光下的会试。
这是他欠这个国家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远处的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万家灯火,星罗棋布。
他不知道九天之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李易能不能中,不知道八股文能不能被推广,不知道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思考和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尽力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尽力过。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李易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隔壁范天河翻身的动静,听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
他没有立刻起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四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背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像是在做一场最后的仪式。
背到《孟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他默念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些年的苦读,那些年的奔波,那些年的孤独和坚持——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力量,沉在他的心底,不张扬,不躁动,却坚实得像是大地的根基。
他睁开眼睛,起身洗漱。
井水冰冷刺骨,浇在脸上,让他的脑子瞬间清醒。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看见镜中的自己面容平静,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慌乱。
范天河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简单的白粥,配上咸菜和馒头。李易吃了两碗,不敢吃太多,怕考试的时候犯困,也不敢吃太少,怕撑不到中午。
他检查了一遍考篮:笔墨、砚台、水注、小刀、干粮、手炉、蜡烛、艾条。
一样一样,都是昨晚就准备好的。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提着考篮出了门。
院子里,范天河、范天海兄弟已经等在那里了。
沈拓站在院门口,身后是二十多个侍卫,一个个站得笔直,面容肃穆。
“公子,”沈拓走上前来,“我送您去贡院。”
“不用这么多人。”李易说道:“天河跟我去就行了。”
“不行。”沈拓的态度很坚决,道:“宋公子吩咐过,今天贡院外人多眼杂,必须有人护卫。”
李易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沈拓的脾气,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出了保宁坊,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天还没有大亮,但街上已经全是人了。
举子们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涌出来,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衫,提着大大小小的考篮,脚步匆匆地朝贡院的方向走去。
有人步履稳健,有人脚步虚浮,有人边走边默念着什么,有人紧紧攥着身边同伴的袖子。
李易走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汇入了一条大河。
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怀着同样的渴望、同样的焦虑、同样的期待。
他加快了脚步。
贡院在长安城东南隅,占地极广。
远远望去,一座高大的牌坊矗立在晨曦中,上书“为国求贤”四个大字。
牌坊后面是一道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贡院的正门——龙门。
此刻,龙门外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数千名举子聚集在这里,等着点名入场。
广场四周站满了兵丁,一个个手按腰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群。
李易找到了蜀州举子的队列,站了进去。
朱青山和夏振邦已经在队列里了。
看见李易,朱青山微微点头,夏振邦则冲他笑了一下。
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读懂的东西。
这是他们在长安的第一次会试。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点名开始了。
唱名的官员站在龙门内侧的高台上,手持名册,一个一个地喊。
每喊一个名字,便有一个举子从队列中走出,穿过甬道,走到龙门前的检查处。
李易排在队伍的中段,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他。
唱名的官员喊出“蜀州李易”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检查很严格。兵丁翻遍了他的考篮,把每一块干粮都掰开看了看,把毛笔的笔帽拔下来检查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然后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兵丁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得罪了”,便开始搜身。
李易张开双臂,任他检查。
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都被捏过了,鞋子脱下来检查了鞋底,连发髻都被解开看了看。
等一切检查完毕,他的头发散乱着,衣服也有些歪了,但他顾不得整理,赶紧把东西装回考篮,快步走进了龙门。
进了龙门,是一个巨大的院落。
院落正中是一条宽阔的石板甬道,甬道两侧是一排一排的号舍——低矮狭窄的小房间,每一间大约只有四尺宽、五尺深,刚好容一个人坐下。
李易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东五巷第三十七号。
他掀开布帘钻了进去,把考篮放在角落里,然后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进来了。
终于进来了。
他把笔墨砚台摆好,磨了墨,然后闭上眼睛,默默背诵了几篇自己最得意的八股文。
不是为了抄袭——会试的题目每年都不一样,不可能提前押中——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绪进入状态。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举子都入场完毕。贡院的大门轰然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巨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举子的心上。
号舍之间的甬道上,有考官开始巡视。
李易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步履从容,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试卷。
周道衡。
李易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是他在长安城的大街上远远见过一次的面孔,此刻再次出现在眼前,却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
周道衡的面容比画像上更加瘦削,颧骨高耸,下颌的线条如刀削一般,整个人透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排号舍,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上战场的军队。
李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是帝师。是清流领袖。
是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官。
是他李易的命运裁决者之一。
但在此刻,在李易眼中,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想要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情的老人的背影。
试卷发下来了。
李易接过试卷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他把试卷平铺在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看题。
第一场,考的是八股文。三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
他先看《四书》题。第一道出自《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易看着这道题,忽然笑了。
这道题,他在赵家的书房里写过。
在蜀州的客栈里写过。
在保宁坊的老槐树下写过。他写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每一遍都有新的进步。
而现在,他要在这座贡院的号舍里,再写一遍。
最后一遍。
也是最重的一遍。
他提起笔,蘸满墨,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学而能习,习而能时,非悦之大者乎?”
笔锋落下,墨迹晕开。
李易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了下来。
号舍外面,春风拂过贡院的围墙,吹动了墙头上初生的野草。
远处的长安城里,朱雀大街依旧车水马龙,平康坊依旧歌舞升平,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依旧丝竹不绝。
但在这座贡院的数千间号舍里,只有一种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是这个帝国最深处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