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28章 欺心暗藏短枝泪,血浸荒林万骨枯

    第一卷 第528章 欺心暗藏短枝泪,血浸荒林万骨枯 (第3/3页)

  那些抽到短枝的士兵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堵沉默的墙。

    “你们想抗命?”

    拓跋孤的眼睛红了,弯刀在手中微微颤抖。

    一个士兵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麻木。

    “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杀了我吧。”

    拓跋孤愣住了。

    “杀了我,也比走在前面被陷阱弄死强。”

    那个士兵平静地说,“至少死得快,不用在提心吊胆。”

    拓跋孤的手抖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一刀砍在那个士兵的肩膀上。

    不是要害,但血流如注。

    “到前面去!”他吼道。

    那个士兵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他看了拓跋孤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向队伍最前面。

    走了三步。

    脚下地面塌陷。

    尖刺从坑底刺出,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已经没了气息。

    拓跋孤站在原地,握着弯刀的手在发抖。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片随时可能吞噬他们的落叶。

    “下一个。”

    拓跋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应。

    “下一个!”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连杀了三个人。

    血流了一地。

    可剩下的士兵依然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羊。

    拓跋孤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他发现自己……

    也动不了了。

    不是心理上的动不了,是身体上的。

    他的腿在发软。

    手指在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

    解毒药的时效……

    也快到了。

    拓跋孤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什么标记,什么路线,什么走出去。

    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猎物。

    被驱赶、被戏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他在这里越努力,就越显得可笑。

    他松开树干,踉踉跄跄地往回走,穿过那些麻木的、绝望的、像行尸走肉一样的士兵,来到卢烦烈面前。

    卢烦烈靠着一棵大树坐在地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了。

    拓跋孤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沙哑:“大人,你说得对,标记已经没用了……给个办法吧。”

    卢烦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沉的疲惫。

    “办法?”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就算我们活着出去了……那支神秘军队也会包抄匈奴大军。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到时候,整个草原都将变天。

    而我们……我们就是匈奴的罪人,不论是王庭挺过去了,还是敌军胜利了,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与其这样,还不如死在这里。”

    拓跋孤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罪人?

    他们?

    可是……可是他们也不想这样的啊……

    “大人。”拓跋孤的声音有些发涩,“活着总比死了强。”

    卢烦烈没有回应。

    “就算我们是罪人,”

    拓跋孤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也要活着接受惩罚。

    死在这里算什么?

    死在这里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外面还有我们的家人,我们的部落。

    我们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卢烦烈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拓跋孤。

    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士兵。

    那些麻木的、绝望的、却依然渴望活下去的眼神。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活着……总比死了强。”

    他撑着树干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站稳了。

    “我们现在不能再乱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平静,“很明显,我们被敌军误导了。

    他们修改了标记,让我们在山里兜圈子。”

    拓跋孤张了张嘴,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事到如今,再问“怎么做到”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怎么办?”拓跋孤问。

    卢烦烈抬起头,看向翻涌的巫烟。

    “这只敌军的行踪已经泄露了,”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王庭必然知道他们的目的,会派援军来拦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

    “既然有援军从外面赶来,那我们就可以……配合他们。”

    拓跋孤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配合?”

    “我们留在外面的人,还停留在开战之前的信息。”

    卢烦烈缓缓说道,“他们会以为我们的战术已经成功。

    敌军被困在山里,巫烟和陷阱都是我们这一方的。

    所以,援军入山之后,会沿着我们预设的路线进来支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我们,只需要给他们提供一个方向。”

    拓跋孤听懂了。

    拿援军当探路石。

    让他们趟出一条路来。

    再不济,也能通过援军的行进方向,判断出哪条路是安全的。

    他沉默了片刻。

    不道德。

    很他妈不道德。

    可道德能当饭吃吗?

    道德能让他们活着出去吗?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士兵。

    那些人的眼中,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活着。

    他们只想活着。

    “就这么办。”

    拓跋孤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怎么指引方向?”

    卢烦烈抬头看向树冠之上。

    “狼烟。”

    他指了指头顶:“巫烟虽然浓厚,覆盖山林,但狼烟会升得更高。

    从远处看,援军能看到我们的大概位置。”

    拓跋孤立刻下令:“收集湿柴、兽粪,越多越好!”

    士兵们动了起来。

    这是他们被困以来,行动最快的一次。

    有人砍下湿漉漉的树枝,有人从地上捡起干兽粪,有人撕下衣襟当引火物。

    很快,一堆湿柴在空地中央架了起来。

    火石碰撞,火星溅出。

    第一次,没点着。

    第二次,也没点着。

    第三次——一缕青烟从湿柴中升起,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浓烟开始升腾,穿过树冠,穿过巫烟,朝着更高处涌去。

    黑色的烟柱在灰黄色的巫烟中格外醒目,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拓跋孤仰头看着那柱狼烟,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援军看到了,来了,他们或许能活着出去。

    如果援军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没来……

    他不敢往下想。

    卢烦烈靠在大树上,也仰头看着那柱狼烟。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是希望。

    是比希望更沉重的东西。

    是责任。

    对这一万条生命的责任。

    以及出去之后,如何带领部落在这该死的风雨中活下去的责任。

    巫烟翻涌,狼烟升腾。

    山林深处,一群绝望的人,在等待着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