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空恨(上)
浪子空恨(上) (第1/3页)
西北的风,从来都带着杀意。
出了玉门关,再往西行三百里,便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城,名曰落雁城。
说是城,不过是戈壁滩上用黄土夯筑而成的一圈矮墙,圈住了百十户赖以谋生的人家,圈住了大漠里唯一一家挂着酒旗的客栈,也圈住了这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厮杀。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楼台,没有中原的车水马龙,只有终年不散的黄沙,卷着枯骨与残刃,在天地间呜咽作响;只有烈日与寒霜交替,把每一个活在这里的人,都磨出了一身冷硬的棱角。
江湖人提起落雁城,从不会说什么风光景致,只会提起两个人——一个是守着城门、不问世事的老卒,另一个,便是被称作浪边花子的江寒。
江寒就站在客栈外的胡杨树下。
已是暮春,中原早已繁花似锦,可这落雁城外,连一株野草都难得一见,唯有这棵老胡杨,枯槁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衣角被风沙磨出了毛边,周身没有半点华贵饰物,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窄薄,泛着冷冽的寒光,剑穗是一缕褪色的蓝绸,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从不会缠上半点黄沙。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戈壁滩上孤傲的孤石,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漫天风沙融为一体,疏离、冷寂,让人不敢靠近。
江寒的脸,生得极好看。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凝冰,鼻梁高挺,唇线薄削,只是那张脸上,从无半分笑意。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望进去,只有风沙的荒凉,不见半分人间烟火,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他今年二十有三,在这落雁城,已经待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他一身是血地倒在城门口,被老卒救回,醒来后,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管一件事,每日只在客栈里打一壶最劣的烈酒,坐在胡杨树下,独饮终日。
有人说他是避祸的江湖客,有人说他是失忆的世家子,也有人说他是冷血的杀手。可无论旁人如何议论,他始终不闻不问,就像一粒随风漂泊的沙,浪迹在边城边缘,无家无友,无牵无挂,活得像个一无所有的花子,故而江湖人送了他一个绰号——浪边花子。
“江小子,又在这儿喝闷酒?”客栈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人称屠老三,在这龙蛇混杂的边城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无数江湖狠人,却唯独对江寒心存敬畏。
江寒没有回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酒壶外壁,壶中的烈酒晃出些许,滴在黄沙里,瞬间便被吞噬,不留半点痕迹。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风沙磨过碎石,只吐出一个字:“滚。”
没有怒意,没有厌烦,只有彻骨的冷漠。
屠老三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只是悻悻地挠了挠头,转身回了客栈。他太清楚,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青年,有着何等可怕的实力。三年前,塞外十二煞闯入落雁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中武师联手反抗,不过片刻便被尽数屠戮,眼看屠老三的客栈就要被付之一炬,江寒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那一日,黄沙漫天,血溅当场。
没有人看清他的招式,只看到一道寒光闪过,十二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悉数倒在了黄沙之中,每个人的咽喉处,都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深浅一致,一剑毙命。
而江寒,只是擦去了剑身上的血迹,重新将短剑悬在腰间,继续坐在胡杨树下喝酒,仿佛刚才斩杀的,不过是十二只蝼蚁。
自那以后,落雁城再无人敢招惹江寒,就连往来的江湖马帮、塞外悍匪,路过此地时,都会刻意绕开那棵胡杨树,生怕惊扰了这位冷血煞神。
在所有人眼中,江寒是无情的。
他无视边城的悲欢,无视江湖的恩怨,无视生死的离别,眼中只有手中的一壶酒,腰间的一把剑。他就像这边城的风沙,冷漠、残酷,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可只有江寒自己知道,他并非无情,只是把所有的情,都藏在了冷硬的皮囊之下,藏在了那段不敢触碰的过往里,藏在了心底那片无人可见的、开满了花的地方。
他不是生来便如此冷漠。
他也曾是江南水乡里,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也曾有过阖家团圆的温暖,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可一切,都在五年前的那个雨夜,被彻底摧毁。
血海深仇,焚心蚀骨。
他背负着满门上下七十余口的性命,从江南逃到西北,从云端跌入尘埃,成了浪迹边城的花子。他不敢动情,不敢念旧,不敢让心底的半分温柔,暴露在这险恶的江湖之中,因为他知道,但凡有半分心软,但凡有一丝牵挂,都会成为仇人斩杀他的利刃,都会让那些枉死的亲人,死不瞑目。
所以他只能装作无情。
装作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装作心如磐石,无坚不摧。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黄沙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江寒仰头饮尽壶中最后一滴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酸涩。
他抬眼望向天边,目光穿透漫天黄沙,仿佛看到了江南的烟柳,看到了庭院里盛开的繁花,看到了母亲温柔的笑颜,看到了那个站在花树下,对他盈盈一笑的女子。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壶,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眼底的寒潭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多情总被无情误,无情偏遇多情苦。
他是浪迹边城的浪子,是旁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杀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那颗看似冷硬的心,早已被深情填满,被恨意缠绕。
空有一腔多情,却只能装作无情;空有满心恨意,却不知何时才能得报。
浪边花子,浪迹边城,身如飘絮,心似孤舟。
而心底的那片花,无人浇灌,无人欣赏,只能自顾自地开,自顾自地落,花自花开,花自花落,终是与他这漂泊浪子,两两相望,永不相逢。
落雁城的风,依旧凛冽,可这一日,城中却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入了黄土城门,没有随行的仆从,没有华贵的装饰,只有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女子,赶着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前。
女子名叫花凝,从中原而来,孤身一人,带着满满一车花种,要在这荒凉的边城,种下一片花海。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这落雁城,黄沙漫天,寸草难生,连活人都难以立足,更何况是娇弱的鲜花?屠老三好心劝她离开,可花凝只是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执意要在城外找一处空地,开辟花田。
她生得极美,不是边城女子的泼辣明艳,而是江南女子的温婉清丽,肌肤莹白,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仿佛能融化这边城所有的风沙与寒意。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放弃中原的安逸生活,来到这苦寒荒芜的落雁城,守着一片不可能开花的土地,日复一日地劳作。
她每日清晨,便会提着水桶,去城外的花田浇水,用纤细的双手,一点点拨开坚硬的黄沙,种下花种,耐心地呵护着。风沙一次次将她的花田掩埋,她便一次次重新整理,从不抱怨,从不放弃。
落雁城的人,都把她当成一个异类,唯有江寒,第一次,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他依旧坐在那棵老胡杨树下,喝酒,看风沙,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远处那个忙碌的浅碧身影上。
他看着她在风沙中,艰难地扶起被吹倒的花架;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进黄沙里;看着她即便满身疲惫,望向花田时,眼中依旧满是温柔与期待。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也不敢再拥有的温柔。
自满门被灭之后,他的世界里,只有黄沙、鲜血、烈酒与仇恨,再也没有过这般温暖的色彩,再也没有过这般干净的笑意。
花凝的出现,就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漆黑冰冷的世界,也触动了他心底,那片尘封已久的、开满花的角落。
他开始,不再整日闭目独饮,而是会静静地看着她,一看,便是一整天。
他的眼神,依旧冷漠,可眼底深处,那片寒潭,却渐渐泛起了涟漪,不再是毫无波澜的死寂。
这一日,风沙骤起,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比往日更加猛烈。花凝精心打理的花田,被狂风彻底摧毁,刚冒出嫩芽的花苗,被黄沙尽数掩埋,辛苦搭建的花架,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花凝站在漫天风沙中,看着一片狼藉的花田,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蹲下身,想用双手拨开黄沙,护住那些脆弱的花苗,可狂风肆虐,黄沙滚滚,她的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江寒坐在胡杨树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指尖,紧紧攥着酒壶,指节泛白,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上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冲动。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眼旁观,习惯了对世间一切都置之不理。他告诉自己,不能多管闲事,不能心生牵挂,不能让自己的软肋,暴露在阳光之下。
可看着那个在风沙中,孤单又倔强的身影,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早已陌生的情绪。
是心疼,是怜惜,是压抑多年的温柔,再也无法克制的涌动。
他终究,还是动了情。
即便知道,这份情,不该存在,即便知道,他身负血海深仇,不配拥有这般温暖,即便知道,多情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与牵绊,他还是,动了心。
江寒缓缓站起身,长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离开了那棵老胡杨树。
他一步步,朝着风沙中的花凝走去,长衫被狂风卷起,腰间的短剑,发出轻微的嗡鸣。
漫天黄沙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孤绝,一步步,走向那抹唯一的光亮。
花凝正蹲在地上,拼命地护着花苗,忽然感觉到,狂风似乎停了。
她抬头,便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寒。
男人身形清瘦,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站在她的身前,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沙。逆光而立,他的面容,在残阳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寒眸,此刻,竟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风大,回去。”
江寒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花凝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她来到落雁城多日,早已听闻这位浪边花子的名号,知道他冷漠寡言,冷血无情,从不与任何人打交道,却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江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弯腰,伸手,将地上的花架一一扶起,用内力震落上面的黄沙,动作利落,神情依旧淡漠,可每一个动作,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片花田,呵护着她的心血。
他没有看她,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花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莫名的感动。
在这荒凉冷漠的边城,在这人心叵测的江湖,她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江寒整理好花田,转身,便看到了泪眼婆娑的花凝。
他的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可手伸到半空,却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血海深仇,想起了自己这漂泊无依、朝不保夕的命运。
他不能碰她,不能给她任何希望,更不能将她,卷入自己的复仇深渊,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的手,猛地收回,眼底刚刚泛起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被冷漠与疏离覆盖,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不过是花凝的幻觉。
“花田,我帮你护住了,以后,离风沙远些。”
江寒的声音,重新变回了往日的冰冷,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花凝,转身,便朝着胡杨树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花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失落,一丝不解。
这个男人,冷漠,疏离,看似无情,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可刚刚流露一丝温柔,便又立刻将自己包裹起来,拒人**里之外。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寒回到胡杨树下,重新拿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水,却压不住心底的翻江倒海。
他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无法克制心底的多情,恨自己明明想要装作无情,却还是被她轻易地拨动了心弦。
他是浪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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